公众号：心棲
這一次來香港，沒有目的，也說不上什麼宏大的計劃。帶著一台筆電，轉機時在新加坡稍作停留。年歲漸長，體力終究不比從前，舟車勞頓之後，便直奔香港朋友的家。我的廣東話不好，在這個滿街都是流利粵語、節奏明快的城市裡，我更像一個暫時卸下行囊的旅人。每天在朋友家過著極其簡單的生活——寫寫稿、喝杯咖啡、隨性過日子。
直到某天中午，我和朋友坐在星巴克的角落。因為語言的隔閡，我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聽他一邊說著對未來生活的擔憂、對投資總是賺一點就急著賣掉的不甘，以及面對高物價與可能到來的裁員風暴時，那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問了一個很深的問題：明明理論上知道要對錢感恩、要接受它，但當恐懼來的時候，他還是會無意識地陷入，覺得是不是自己能力不夠、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所以才賺不到錢、抓不住財富。
那一刻，坐在咖啡香四溢的星巴克裡，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男人的投資焦慮，而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縮影。當生活不如預期時，我們習慣第一時間拿起手術刀解剖自己，然後狠狠地給自己定罪。那杯咖啡的熱氣在我們之間裊裊上升，像一句說不出口的安慰。
心理學家榮格曾說：「直到你將無意識化為意識，它將支配你的人生，而你會稱之為命運。」我們大半生都開著心靈的自動駕駛在過日子，那些早年寫下的恐懼、對匱乏的擔憂、對不完美的焦慮，默默在背景運作。風平浪靜時，它幫我們省去思考的力氣；可一旦外在環境風吹草動，這些無意識的程式便瞬間被觸發，讓我們在慌亂中自動跳出「我不夠好」的防衛反應。那不是你的錯，那是心裡那個曾經受過驚的孩子，在試圖保護你。
聽著他的分享，我也悄悄回頭梳理了自己。其實我不也是這樣？我常會找出那些自己還沒有的東西、不夠完美的地方，然後心裡浮起一股莫名的匱乏感，覺得還要再多抓緊一點、再多追趕一點。明明生活過得去，也沒有真的缺什麼，但那種對金錢和未來的隱約恐懼，像一個隱形的推手，時不時提醒著我「還不夠」。我們像一個永遠在趕路的人，明明已經走了很遠，卻總覺得自己還在原地。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跑步、沖澡。而此刻，我坐在機場候機，準備離開香港的清晨，窗外的天光漸亮，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人生不就像一趟飛行嗎？巡航時，安全帶燈號熄滅，大家可以起來走動、機上用餐喝咖啡；但前方總會無預警地遇上一陣劇烈的氣流。當機身開始晃動、燈號再次亮起，坐在位子上的我們難免心驚肉跳，會焦慮、會恐慌，甚至忍不住想：這架飛機是不是要墜毀了？是不是我們選錯了航道？但我們心裡其實很清楚，飛機本身是安全的，這只是一陣氣流。我們控制不了天氣，也無法改變飛機正在晃動的事實，我們能做的，只是扣緊安全帶，跟自己說：這會過去的。
面對生活的風雨、投資的失利、金錢的匱乏感，我們常以為必須變得更厲害、賺更多錢才能過關。但坐在機場的我突然明白，真正要穿越的不是外在的亂流，而是我們在亂流中解讀自己的方式。當事情發生，我們總是習慣用潛意識裡的匱乏眼光看自己，覺得自己能力不夠、抓不住機會。但如果暫時放下這些判斷呢？
生活本來就有高低起伏，正如飛機不可能一路晴空萬里。此時此刻的低潮不代表人生失控了，它只是一段正在發生的氣流。我們不需要急著否定自己，不需要在恐懼中證明什麼。當那個「我不夠好」的聲音浮上來，我們可以像對待一個受驚的孩子那樣，輕輕拍拍他：沒事的，我在。
心理學裡有個概念叫「自我疼惜」：面對挫折時，與其用嚴厲的自我批判鞭策自己，不如像對待一位好友那樣對待自己。因為真正能讓我們在亂流中安穩下來的，從來不是更多的責備，而是一份溫柔的理解。就像飛機上的氧氣面罩，你得先為自己戴上，才能照顧身旁的人。
後來，離開香港前，他主動來找我，說想梳理一下近來的工作狀態。我沒有多說什麼大道理，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打開平板裡的電子牌卡，請他選一個號碼。他想了想，選了十一。
畫面跳出來的，是這張「生命觀照卡」。卡片上寫著：「不要只相信第一個解釋。事情發生了，但你對事情的解釋，不一定就是事情本身。」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也在心頭微微一震——這不正是這趟旅程的註腳嗎？投資失利、物價飛漲、裁員風暴，是「發生的事」；而「我不夠好」、「我抓不住財富」，是驚慌中我們立刻貼上的第一個解釋。我們太習慣在事情發生的瞬間就拿起放大鏡檢討自己，卻忘了停下來問一句：如果暫時拿掉我的解釋，這件事真正確定的事實是什麼？事實或許只是：市場在波動，大環境在改變，而我們正在經歷一段顛簸的氣流。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沒有急著替他解讀，只是靜靜地陪他坐著，像那天在星巴克一樣。有些時候，陪伴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真正的成熟，或許不是擁有多少財富，而是學會在無常的亂流中，不急著用恐懼定義自己。我們可以信任這趟航班——錢會流動，生活會起伏，而我們對自己的那份愛與包容，就像安全帶，穩穩地將我們繫在當下。
看著窗外即將起飛的航班，我輕輕收起平板。這短短五天的出走沒有目的，卻在異鄉的咖啡廳裡、在深夜的跑步後、在一張他親手選出的牌卡中，照見了別人，也照見了自己。我們對金錢的焦慮、對未來的恐懼，往往不是因為擁有的太少，而是因為風雨來臨時，我們太快放開了自己的手，任由無意識的恐懼帶著我們下墜。
其實，錢也好，生活也罷，都會流動。遇到晃動時，不必刻意苛責自己，就像經驗老到的飛行員不會與氣流硬碰硬，而是調整姿態，穿越它。飛機終會平穩落地，而我們對下半場人生的飛行，也可以多一分篤定，少一分慌張。
當下一次亂流來臨時，願我們都能輕輕對自己說：沒事的，這只是氣流，我們正在穿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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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9-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