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夢

公众号:心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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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生開始在白天做夢

人通常以為,夢只發生在夜裡,在身體躺下之後,在意識鬆開控制之後,在世界安靜下來之後才開始運作。但真正耐人尋味的,從來不是睡眠中的夢,而是人在清醒時仍然持續進行的夢。我們每天說的話、做的決定、選擇的人生方向,看似理性、清楚、經過思考,卻往往隱藏著另一條看不見的河流。那條河流沒有水聲,卻日夜流動——不是意識,而是潛意識——它悄悄決定了我們真正想靠近什麼,又不斷把我們帶離什麼,像光線穿過葉隙般安靜,卻從未停止。心理學家卡爾·榮格認為,人一生的任務並不是成功,而是完成所謂的「個體化過程」:逐漸靠近那個尚未被社會塑造之前的自己。而夢,正是潛意識對意識發出的語言。因此,夢從來不是胡亂的影像,而是一種被壓縮、被象徵化的心理訊息。當我們開始認真看待夢,我們其實是在學習理解自己。

我開始思考所謂的清醒夢,並不是從理論出發,而是從一個朋友的困惑開始。他經營著社交媒體帳號,說著大眾喜歡聽的話——講成長、講勵志、講人生方向。觀眾回應熱烈,流量穩定,所有指標都證明他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但他說,那些內容並不屬於他真正想表達的東西。他只是知道觀眾需要什麼,於是他成為那個被需要的人。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人最容易進入的一種夢,並不是睡眠的夢,而是角色的夢。當一個人長期活在被期待的形象中,他並不會感覺自己在說謊,因為這個角色已經長成他的現實,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柔軟到感覺不出重量。佛洛伊德曾說,夢是被壓抑欲望的偽裝表達。而如果把這個觀點擴大來看,我們的人生選擇,也可能是一種更長時間尺度的夢——是潛意識與社會規範之間不斷妥協後的結果。

他後來告訴我,他真正想做的,是賣掉現在的車,換一輛普通的小車,然後開始一段旅行。在每一個地方停下來,寫下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可能帶著海邊的鹽味、清晨市集的嘈雜、或某個陌生小鎮裡落葉被踩碎的乾燥聲。許多人聽見這樣的計劃,會立即將它浪漫化,認為那是一種逃離現實的自由姿態,是對生活的反叛,是對成功定義的拒絕。但真正引起我興趣的,不是旅行本身,而是那個看似多餘的動作:為什麼一定要換車?現在的車一樣可以旅行,一樣可以記錄,一樣可以書寫人生。如果目的只是出發,那麼工具並不需要改變。可是,潛意識往往透過儀式來表達轉變。榮格指出,夢中的物件從來不是物件本身,而是心理結構的象徵:房子象徵自我,水象徵情緒,旅程象徵轉化。那麼,車或許象徵的,是一個人被社會觀看的身分——某種關於成功、年齡、地位與證明的外殼。當他說想換一輛簡單的車時,也許真正發生的不是經濟選擇,而是一種心理脫殼——像蛇褪去舊皮,或一間房間在午後拉開窗簾,讓光重新照進來。他並不是要換交通工具,而是要脫離一個已經不屬於他的形象。

寫到這裡,我忽然停下來。我發現自己一直在用「他」——那個想換車的朋友。但我真正想問的,也許是我自己:為什麼我這麼理解他?是不是我也有一輛一直沒換的車,一個一直沒脫掉的角色,一段一直不敢開始的旅行?我甚至不確定我寫這篇文章,是為了幫他釐清,還是為了讓自己不用行動。這讓我有點不安。因為如果我說的是對的,那我為什麼還坐在這裡,而不是在整理行李?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但它沒有離開。我決定不把它修掉,就讓它留在這裡。因為也許,這才是這篇文章真正該從哪裡出發的地方。

接下來我要寫的,可能會變得不那麼確定。我不再確定我是在分析,還是在對自己說話。

英國精神分析學家溫尼科特提出過「真實自我」與「假自我」的概念。我記得第一次讀到的時候,有種被輕輕擊中的感覺——他說許多人之所以感到空洞,並不是因為失敗,而是因為他們活得太成功地符合期待。假自我是為了生存而發展出來的適應系統,它能讓人被喜歡、被接納、被稱讚,但真實自我卻在長期壓抑中逐漸沉默。我反覆讀這段,愈讀愈覺得他好像也在說我,而不只是說那個朋友。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自我投射,但我確實在自己身上看見了那種衝動:某一天,毫無來由地想簡化生活、想減少擁有、想離開原來的軌道、想回到某種看似更普通、更簡單的狀態——那種狀態,或許像一條許久沒走的小路,路面長了草,卻依稀認得方向。溫尼科特說那不是退步,而是一種回歸。我願意相信他是對的。但我還不完全確定。

同樣地,馬斯洛在晚年的研究中提出,自我實現並不是達到某個外在目標,而是逐漸成為自己真正的樣子。這個說法很動人,甚至讓人有點想哭。但我也忍不住問自己:這會不會只是一種安慰?成為自己真正的樣子——如果那個「自己」本身就是模糊的、搖擺的、甚至連自己都不太敢靠近的呢?人需要講述自己的故事,不只是為了讓別人理解,更是為了讓自己重新理解自己。這句話我寫得出來,我也真心相信。但我同時也發現,我遲遲沒有開始講自己的故事。我寫朋友的、寫理論的、寫象徵的,卻始終繞過了最直接的那個問題:我自己的那輛車,究竟是什麼?

也許更深的不確定在這裡:為什麼必須透過觀眾來完成這個過程?許多人以為表達是為了他人,其實表達往往是一種尋找許可的行為。從小到大,我們習慣從父母那裡得到肯定,確認自己這樣活是對的。但當成長進入社會,這個角色被悄悄轉移——觀眾、粉絲、讀者開始取代原本的權威位置。點讚成為點頭,留言成為允許,關注成為一種新的擁抱。我寫到這裡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尷尬——因為我正在把這些文字給你看,而我同時在說「表達是在尋找許可」。那我現在在做什麼?我在找什麼許可?我沒有答案。我只是覺得應該把這個矛盾留在這裡,而不是把它修掉。

當我重新拆開「夢想」這兩個字時,我突然意識到其中隱藏著的結構。夢,屬於潛意識——是那些我們無法完全控制、卻不斷浮現的內在驅動力。想,屬於意識——是我們每天思考、規劃、計算與決定的部分。多數人的人生,是「想」壓過了「夢」。我們想穩定、想成功、想被認可、想符合標準,卻很少問自己:夢真正指向哪裡?於是潛意識只能繞道出現。它化為焦慮、疲憊、突然的厭倦、莫名的渴望改變,甚至化為一種看似不理性的決定——像門縫下透進來的風,看不見來源,卻讓人猛然抬起頭。當一個人突然想離開既有軌道,往往不是衝動,而是潛意識已經累積太久,終於突破意識的防線。這段話我寫得很順,順到有點可疑。因為順,往往代表我沒有真的在掙扎。

所謂清醒夢,也許並不是在夢裡知道自己正在做夢,而是在現實中意識到自己一直活在某種被建構的夢裡。當一個人開始問:為什麼我要這樣生活?為什麼我必須成為這樣的自己?為什麼不能重新選擇?——那一刻不是迷失,而是甦醒,像清晨第一個聲音落下之前,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房間輪廓慢慢浮現。這個畫面很美,美到我有點心虛。因為我知道,真正醒來的瞬間,可能沒有那麼乾淨、沒有那麼詩意。它可能是狼狽的、反覆的、今天醒了明天又睡回去的那種。換車、旅行、書寫、分享,都只是表面的故事。真正發生的,是人格試圖回到自身中心的過程——是一個人逐漸擺脫角色、標籤與期待後,與真實自我重新對齊的過程。我多麼希望這是真的。或者說,我多麼希望我已經在那個過程裡了。但我其實不確定。我們每個人或許都在做清醒夢,只是大多數人尚未意識到自己仍在夢中行走。這句話包括我。包括寫下這些字的此刻。

也許,夢想從來不是未來的目標,而是潛意識持續對我們發出的召喚。它不是要我們成為更厲害的人,而是要我們成為更真實的人。當夢與想重新重疊,當意識終於允許潛意識說話,當一個人不再需要藉由他人的掌聲確認存在——那一刻,夢不再只屬於夜晚,人生本身便成為一場清醒的夢。而人,也終於真正醒來。

我不知道我醒了沒有。我甚至不知道「醒來」這件事,是一次的,還是一輩子的。但我想,願意問這個問題,至少比假裝已經醒了要誠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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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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