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歪先生的十五分钟写作
有人说育儿就像一面照妖镜，把自己的不堪都摊开。其实，孩子才是那一面镜子，因为惹怒自己的，恰恰是自己根深蒂固的坏习惯。那已经缠绕身上数十年，像千年苔藓般的坏习惯，都通过孩子反射出来。当情绪的狂风暴雨过去后，才豁然醒觉：刚刚孩子做的，不就是自己常做的吗？
当年儿子出院后的那个早上，我俩还陶醉在他的小脸颊、小手小脚，体会着泡奶换尿片的流程：“原来这就是新手父母要经过的过程啊！做久了就习惯了。“殊不知，那时候我们只猜对了一半。到了晚上才是新手父母经历的高潮。
某一晚，儿子不断地哭，而且是从”呜呜呜“的低泣变成嚎啕大哭。结果刚睡下的我就被哭声吵醒，这正是精神状态最弱的时候。我抱他起来不断地哄，结果儿子哭得更大声，我的理智也即将断线了。老婆和岳母赶紧过来接手继续安抚儿子，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枕头捂住头大声地呐喊：”啊啊啊！“。我也想睡啊！怎么没人告诉我新手父母的睡眠会被严重干扰？
第二天早上，老婆幽幽地对我说：“我知道你睡眠不足很烦躁，我也是。但是你躲在枕头下呐喊也解决不了问题。”这时候我才了解一个男人的无用之处。
那一晚地呐喊只是个开端，接下来四年的情绪爆发，有大的小的，都把全家人轰炸得伤痕累累。
当儿子进入两岁阶段后，懂得自主的概念和挑战底线，情绪爆发的次数就更多。得不到玩具、要求收拾玩具、快点把饭吃完，这些看起来是很小的事情，都可以成为他情绪炸弹的引信。一旦引爆了，一开始他只是赖在地上不动，接下来就是起码15分钟的竭斯底里，用力地哭用力地喊，把心中的不满通通喊出来。然后，就是挥动脚把身边的物件都踢掉。有一次他又发脾气，踢了我好几次，结果那次我的理智真的短线了，抓住他的脚扇了好几巴掌，然后怒吼：“不要踢我！”
大声责骂只会换来更大声的哭喊，最后还是靠老婆来安抚儿子。据她回忆，当时我的眼神就像两把冷冷的刀子，没有一丝怜悯，简直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当时我还不觉得是一回事。
另一个引爆的时刻是每天的早上，洗刷完毕后我轻声地唤醒两个小瓜准备上学。女儿还好，被吵醒后闹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听话。儿子呢，就赖在床上不懂，嘴里嚷着：“我不要去学校，不要不要！”最初的五分钟我还可以轻声细语地劝他、安抚他。五分钟后时间开始紧迫，我俩也要赶着去上班，我就放下温柔的面具，开始下最后通牒：”你再不起床，我就拽你起来刷牙换衣服了。“
儿子当然不肯就范，还哭得更大声，把被子枕头都丢下床。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把火从肚子开始烧起来，一直窜到脑袋。接下来就直接把儿子拽起来，像替绵羊剪毛似地用腿夹住儿子防止他乱动，快速地帮他刷牙换衣服。完成后，我把他扔回床上，指着他的鼻尖：“为什么你不能好好听话，快点把事情做好！？”最后还是靠老婆出面安抚他。我一边碎碎念一边出门，每天早上这场闹剧结束后，已经浪费了接近半小时。
冷静下来后，我终于能够回想自己当时的行为和思路。当情绪失控时，我简直变成了一头野兽。只不过，一个四岁小孩的行为有严重到我必须表现出这么大的反应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其实知道个中原因：他的行为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童年回忆。小时候只要自己表现拖拖拉拉，肯定少不了父母的责骂。而且只要生气乱打人踢人，就会被说成“不乖”、“野孩子”。等我长大了，童年留下来的痕迹依然藏在心灵的某个角落。孩子重复着自己当年不被认可行为时，当年的痕迹被曝露在阳光下又开始作痛。我也只懂得用回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反射动作似地应对孩子。
更烦恼的是，通过这种“身教”，儿子也学会了用吼叫来回应我们。稍有不如意就冲着我们喊：“我不要！”我除了心虚，还有惭愧。
直到有一次，儿子又情绪大爆发不想上学，我硬是把他拖出门，然后独自走在前方，留下他在后头挂着两行眼泪地追着我。走的路上我感觉双手发冷，像泡进冰水里似的，还微微颤抖。额头的汗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颗一颗地流，流过眼角划过脸庞。胸口像被石头压住，呼吸变得短促，从鼻子呼出气时发出的声音像坏掉的汽车引擎。儿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忧愁进去学校后，陪我同行的妈妈看着我说：“你还好吗？脸色都发白了。”
那一刻，我才开始觉得害怕，怕自己像森林野火般的脾气把身边的人烧伤，总有一天会反噬自身。我坐下来思考：很明显我现在应付孩子地方法是错的。但是什么才是对的方法？什么方法才可以不让彼此成为情绪的受害者？我想起以前读过的童话故事，猴子伸手进去玻璃罐拿糖果，却因为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糖果而无法抽离，结果被猎人捕捉。关于情绪，放开了，才能拥有更多。
从那一天起，面对儿子的大喊大叫，我选择离开现场。当无需直接面对情绪，我开始可以冷静地思考，观察儿子的反应。儿子似乎发现没有了可以宣泄的观众，哭闹了约5分钟后就平静下来。这时我回到儿子身边，给他一个拥抱，用平静的语气问他：“发完脾气了吗？”我可以感觉到怀里的他渐渐放松下来，也没有多说话。我继续帮他洗刷、换衣服，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去学校。
到了校门，儿子并没有像以往般抗拒进去，见到了朋友头也不回地跑进课室。我站着原地，沉默了半晌，原来自己期待儿子做到的事，就是这么容易完成。只要自己保持情绪稳定，孩子也就有意无意地模仿我们的反应，到最后大家都不需要靠发脾气来掌控话语权，皆大欢喜。
如果孩子是情绪照妖镜，我希望从今以后他照出来的，是我这个洗心革面、改邪归正的”妖“，不再一味儿用声量和粗暴的手段。凡事退一步，然后大家好好地坐下来说。如果爸爸做到，他也会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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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6-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