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洪一麟
《九皇爷》里,男主角守义向女主角小雅求婚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观众阿公默默拿出一罐风油,在额头上擦了几下,然后转头问身旁的观众阿嬷:“现在的年轻人这样随便的喔?”我差一点笑出来。
看完《九皇爷》以后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整场电影里,我听过最自然的一句“影评”。
其实我去看《九皇爷》,多少是带着一点期待的。这些年,马来西亚本土电影当然拍过不少华人家庭、乡镇生活、灵异故事,也不乏庙宇、神明、乩童之类的元素。但是直接把一种仍然活跃于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民间信仰放到电影中央,甚至干脆以《九皇爷》为名,还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九皇爷并不是什么已经躺进博物馆里的“传统文化”。每年农历九月,许多地方仍然迎神、斋戒、祭祀、送驾。庙里有人忙进忙出,信众来来往往,仪式照样举行。对研究地方社会的人来说,庙宇也从来不只是一栋供奉神明的建筑。那里有人际关系,有地方组织,有记忆,有一代一代累积下来的规矩,也有人不断重新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情。
所以我真正好奇的是:当这样的九皇爷走进电影院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电影显然也很认真地想让观众先“认识九皇爷”。开场将近二十分钟,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影厅。电影没有急着讲男女主角,而是先用一帧帧带着强烈AI生成图像观感的画面,介绍九皇爷信仰由来的几种说法,中间又穿插马六甲北添宫九皇爷诞的祭祀过程。神明、香火、仪式、信众,一样一样告诉你。
乍看之下,真的很像纪录片。
我倒不反对剧情片介绍文化。问题只在于,当一部电影必须先花近二十分钟告诉观众“九皇爷是什么”,然后才开始讲故事,其实已经透露了创作者面对的一个困难:怎样让一种复杂的民间信仰真正进入剧情,而不是先把知识讲完,再让剧情开始。
如果那些关于九皇爷的知识,能够随着守义逐渐认识父亲、理解父亲的信仰而一点一点展开,也许会自然很多。
一个不信九皇爷的人,带着观众走进九皇爷的世界。他一开始不相信,甚至反感;后来慢慢看到别人为什么来庙里,父亲为什么替他们办事,一座庙为什么能够在一个地方存在那么久;最后,他才重新理解父亲。
这样的话,“认识九皇爷”本身就是人物成长。
可惜电影没有这样走。
二十分钟左右以后,镜头来到医院,故事才真正开始。一对年轻夫妇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腿骨出了问题。家里没有足够的钱医治,父亲只好到九皇爷庙祈求。没想到奇迹发生,女儿的腿一夜之间恢复正常。父亲从此认定,这是九皇爷的神迹。
二十五年过去,当年的女孩长成了小雅。只是这个曾经得到神明庇佑的女孩似乎没有从此一路幸运,反而经常跌倒、碰上倒霉事,还被村里人叫作“倒霉鬼”。
另一边,是九皇爷庙的主持林海。林海是一名颇有修行的乩童,平日替人消灾解厄。有人中邪了,找他;有人走错路了,他也帮。电影里的“仁哥”年轻时似乎曾经误入歧途,后来被林海拉回来,事业有成以后捐了三十万元给庙里解决地税和各种开销。仁哥把这份恩记在林海身上,林海却说,那是九皇爷的功劳。
偏偏林海自己的儿子守义一点都不吃这一套。守义宁愿在巴刹打散工、送菜,也不愿意继承父亲的衣钵。在他眼里,父亲每天替别人解决问题,却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家。当年母亲重病,父亲没有陪在身边,最后母亲去世。这件事成了父子之间一直没有解开的结。
到这里为止,我其实觉得故事已经有了。
甚至不需要爱情骗子,不需要黑道,不需要毒品,也未必需要黑巫师。因为电影真正有意思的问题已经出现:一个终日替别人消灾解厄的人,为什么偏偏救不了自己的妻子,也留不住自己的儿子?
如果《九皇爷》愿意沿着这个问题慢慢走,我觉得它可能会是一部完全不同的电影。
可是电影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事情开始一件接一件发生。
一群年轻人夜里上山探险,其中一个印度女生在荒屋里故意吓唬朋友,结果真的中邪。朋友把她送到九皇爷庙,林海在助手发叔协助下把附身的邪灵驱走,事情很快传遍村里。守义还是不信,觉得父亲装神弄鬼。
然后小雅遇到了从安顺来到马六甲创业的年轻帅哥伟杰。她很快相信对方是自己的男朋友,甚至偷偷拿走父母二十万元积蓄帮他创业。最后伟杰卷款而逃,小雅受不了打击,留书准备投水自尽,又刚好被守义救回来。
两个人于是有了感情。紧接着,小雅父亲因为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出了意外,父女和解;守义站在门外看见这一幕,若有所思。
这里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小雅与父亲的和解,是拿来映照守义与林海的。她及时回去了,守义还没有。于是下一场更大的和解很快就要来了。
林海剧烈咳嗽、吐血,到医院检查,发现已经是肺癌末期,只剩下三个月。他希望儿子回来继承衣钵,守义仍然拒绝。
与此同时,发叔欠下五万元赌债,被黑道逼着借出九皇爷庙旁的仓库分装毒品。林海无意间撞破,和黑道发生冲突,又因为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被打到入院。
这时候的守义还在跟朋友喝酒。电话来了,他知道父亲入院,却仍然不愿意去。直到林海的朋友告诉他,当年母亲生病以后,林海并不是不闻不问,而是一直在外面寻找能够救妻子的医生。守义这才知道,自己这些年来恨错了父亲。
他奔去医院,终于赶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也终于答应继承他的衣钵。但最终林海还是死了。
看到这里,我反而觉得电影最应该放慢一点,因为这才是全片真正的转折。守义不是忽然“相信九皇爷”而已。他发现自己用了很多年去恨一个人,而那个恨建立在一个错误的理解上。
他以为父亲选择了神明,没有选择家庭。到最后才知道,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如果电影愿意在这里多给人物一点时间,让守义真正消化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传承”两个字其实可以变得很重。
可惜电影没有停。
黑道来了。
林海的灵堂上,黑道要收编九皇爷庙,与庙里理事发生冲突。幸好仁哥赶到,凭自己的江湖地位把事情压了下来。后来听说仁哥要出国三个月,黑道决定趁机放火烧庙。计划又刚好被小雅听见。于是守义带着村民出现,报警,坏人被抓。
然后,守义向小雅求婚。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旁边的阿公开了那罐风油。我必须承认,那一刻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要擦额头。倒不是男女主角不能在一起。问题是他们的感情实在发展得太快了。小雅被骗,守义救她;两个人有了好感;后来发生了一连串林海病重、父子和解、黑道闹事、烧庙未遂;等我好不容易把这些事情消化完,戒指已经拿出来了。
我还在想他们什么时候真正走到这里,阿公已经转头问阿嬷:“现在的年轻人这样随便的喔?”有时候电影评论真的不必讲太多理论,阿公一句话就够了。
其实这也是《九皇爷》给我最强烈的观感之一:事情很多,人却很少有时间成为人。
爱情骗子伟杰的功能很明确。他出现,是为了骗走二十万元;骗走二十万元,是为了让小雅崩溃;小雅崩溃,是为了让守义救她;守义救她,是为了让两个人产生感情。
任务完成,伟杰就可以消失。
发叔欠下赌债,是为了让黑道进入九皇爷庙;黑道分装毒品,是为了让林海撞见;林海撞见,是为了让他被打进医院;被打进医院,是为了让守义赶来见父亲最后一面。
后来又有烧庙、逃走的黑道头目、幕后老大雷大,以及被找来施法的黑巫师。
每一个人都很忙,可是他们更像一个又一个把剧情推往下一站的机关。于是整部电影不断有事情发生,却很少有事情真正留下来。
人物的对白也是一样。
电影里不少人物说话时,我常常觉得他们不是在和另一个人讲话,而是在对观众交代:我为什么这样做。当年发生了什么。你误会了谁。九皇爷意味着什么。你应该继承什么。
人物背负着太多说明剧情、表达主题的责任,对白自然很难像日常生活里的人说话。
结果全片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对白,反而是老年版小雅父亲非常顺口骂出来的:“他妈的。”真的很自然,自然到我马上记住了。因为那一刻,他没有负责传承文化,没有负责交代剧情,也没有负责告诉观众什么人生道理。
他只是一个很生气的人。
于是角色突然就活了。
不过,所有这些问题加起来,还不是我看完《九皇爷》以后最在意的事。我真正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把电影里的九皇爷换成另外一位神明,这个故事还成不成立?
上映以前,剧组曾多次提到,希望电影传递九皇爷“情、义、仁、慈”的精神。看完以后回头想,这四个字当然不是完全找不到:父子之间有情,仁哥知恩图报有义,林海替人消灾解厄,大概可以说是仁与慈。可是问题也正在这里:这些都是看完以后可以替人物归纳出来的品德,却很难说是由九皇爷信仰本身生长出来、只有放在这个故事里才成立的东西。换一位神明,甚至换一座别的庙,好像仍然说得通。
父亲可以是另一位神明的乩童,儿子一样可以不相信父亲,邪灵一样可以附身,庙一样可以被黑道觊觎,黑巫师一样可以作法。最后守义法力不够,另一位神明一样可以显灵加持,把邪术打回去。
连男女主角最后到庙里拜拜,都一样可以拍。
这才是《九皇爷》真正让我觉得可惜的地方。因为一部电影叫《九皇爷》,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把九皇爷拿掉以后,这个故事就不存在了。
可是现在,九皇爷似乎更多承担了一个“神明”的位置。庙宇、乩童、中邪、驱魔、显灵、正邪斗法,这些当然都可以出现在九皇爷信仰的电影里。但它们本身并不足以让这个故事成为“九皇爷的故事”。
这也是为什么电影明明拍了那么多九皇爷,我看完以后却仍然觉得九皇爷离故事有一点远。
开场近二十分钟告诉我们九皇爷的由来,拍九皇爷诞的仪式。故事开始以后,我们进入林海、守义、小雅、黑道和黑巫师的世界。等到故事差不多结束,男女主角结婚了,电影又忽然带着他们去一间又一间九皇爷庙参拜。
于是整部电影很像有三个部分:前面告诉观众“什么是九皇爷”。中间讲一个围绕庙宇、父子、爱情与驱邪发生的故事。最后再提醒观众:“不要忘记,我们讲的是九皇爷。”
所以最后那几分钟,我其实有一点不知道自己应该看什么。如果守义和小雅的婚宴结束,电影在那里落幕,也许反而干净。当然,我大概明白创作者想说什么。守义继承了父亲,小雅成为他的妻子,两个人从此一起走进九皇爷信仰,也象征着一种文化继续传下去。
可是“传承”如果只靠最后去几间庙拜拜来告诉观众,还是太轻了。
真正的传承应该早已经发生在故事里面了。
这也让我重新想到电影开头那些一帧一帧的画面。我不太能确定那些画面实际使用什么工具制作的,但那种视觉语言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很容易让今天的观众联想到生成式AI。
即使这些画面确实使用了生成式AI,我倒也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有什么不能接受。本土电影本来就不容易拍。但问题在于,那一段不是普通的梦境或幻想,而是在向观众介绍九皇爷信仰的来源。当电影开始承担“告诉观众历史是什么”的功能,画面究竟来自史料、艺术重构,还是AI辅助生成,就不再只是美术问题。
尤其一部作品如果希望观众认真看待九皇爷文化,那么它自己怎样处理这些文化材料,也值得更谨慎一些。至少如果真的用了生成式AI,我会希望在片尾看到清楚的说明。这不是为了抓谁有没有“作弊”,只是因为当我们用想象出来的画面讲述历史时,最好让观众知道:这里是历史材料,那里是我们今天重新想象出来的历史。
还有一个问题,我看电影的时候没有马上想到,散场以后却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九皇爷》一开始就告诉我们:神会救人。小雅小时候腿骨有问题,父亲去求九皇爷。一夜之间,腿好了。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神迹。
可是后来呢?林海的妻子病死了。林海自己一辈子侍奉九皇爷,替别人消灾解厄,结果患上肺癌末期,又被黑道打伤,最后死了。
于是电影自己留下了一个没有真正回答的问题:当它用小雅的一夜痊愈证明神迹存在以后,又该怎样理解林海和妻子的死亡?
我并不是拿这个问题来嘲笑宗教。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才是电影最有可能真正碰到“信仰”的地方。因为真正的信仰从来不只是“我相信你,所以你保佑我”。如果只要虔诚就不会生病,只要拜神就不会死亡,那么信仰其实很简单。难的是,我相信了,苦难还是发生。我祈求了,亲人还是可能离开。我替别人消灾解厄了一辈子,最后自己仍然会得癌症。
那么,我为什么还相信?
林海如果面对的是这个问题,他会突然成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他不是因为九皇爷保证自己不会死,才替九皇爷办事。他也不是因为信神以后人生从此顺遂,才相信神明。他的妻子照样离开,他自己照样病,儿子照样恨他,庙里照样缺钱,身边的人照样会欠赌债,黑道照样会上门。可是第二天有人来求助,他还是替人办事。
如果电影愿意把这一层写出来,那么林海传给守义的就不再只是“乩童衣钵”,甚至不只是九皇爷的“法力”。他传下来的可能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人在自己也有苦难的时候,仍然愿意替别人做一点事情。
那么仁哥捐出的三十万元,也会有另外一层意思。林海当年帮过他,林海却不把功劳留给自己,说那是九皇爷的功劳。多年以后,这个人回来帮庙。林海帮助了人,却把这份帮助归于神明;多年以后,受过帮助的人回来帮助庙,庙又继续帮助下一批人。这样一圈一圈地传下去。
如果是这样,我会开始理解所谓“九皇爷精神”究竟怎样存在于地方社会,它未必一定要靠最后一场显灵来证明。
可惜电影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黑巫师施法,小雅中邪,守义出手;守义功力不够,刚好那一天是九皇爷诞,九皇爷显灵加持,邪灵被打退,黑巫师遭到反噬。
九皇爷真的很灵。电影终于替神明完成了最明确的一次证明。可是我反而觉得有一点可惜。因为前面那个患肺癌、最后死去的林海,其实已经提出了一个比“神有没有法力”困难得多的问题。
电影没有回答它,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问过它。
当然,我不想因为这些问题,就否定《九皇爷》存在的意义。
有人愿意花力气,把马来西亚华人民间信仰搬上大银幕;愿意进入庙宇,拍摄九皇爷诞,访问、搜集资料,再试着把这些东西变成普通观众愿意买票看的电影,这件事本身并不容易。
尤其对于本土电影来说,愿意把镜头转向我们身边那些太熟悉、熟悉到常常没有人认真去看的东西,本身就值得肯定。
只是也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可惜。我们其实拥有很丰富的地方故事。
一间庙为什么会在那里?谁把它建起来?谁在几十年里维持它?为什么有人明明已经搬走了,每年还是回来?为什么有人小时候跟着父母拜,长大以后不信了,再过二十年却又带自己的孩子回来?为什么一位乩童愿意花几十年替别人办事?为什么下一代不愿意接?如果没人接,又会怎样?
这些东西没有黑巫师,也没有毒品,甚至不一定需要神明显灵,可是它们本身就已经很好看。因为那里面真正有“人”,也真正有地方社会。
电影结束以前,守义和小雅结了婚,然后两个人去了一间又一间九皇爷庙参拜。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这一次,身旁的观众阿公没有发表评论了。
我大概知道电影想告诉我:故事没有结束,信仰还会继续,下一代已经接过来了。
可是我忽然觉得,所谓传承,大概不是一个人穿上父亲的衣服、学会父亲的法术,再带着妻子去几间庙拜拜,就完成了。
传承真正困难的地方,可能是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要留下来。
如果守义明白了这一点,他继承的才不只是一个乩童的位置,而是一种人与神、人与庙、人与地方、人与另一些人之间的关系。
这大概也是我看完《九皇爷》以后最大的遗憾。
电影已经拍到了神像,拍到了香火,拍到了乩童,拍到了九皇爷诞,拍到了庙,也拍到了神迹……这些当然都是九皇爷的一部分。可是民间信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从来不只是“神明灵不灵”。神明之所以能够在一个地方待上一百年,不只是因为神会显灵,也是因为一百年来,一直有人愿意把祂留下来。
有人烧香,有人办事,有人筹钱,有人抬轿,有人煮饭,有人守夜,有人把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再讲给下一代。甚至有人怀疑,有人离开,然后又有人回来。
神明是在这些人的生活里,才慢慢成为一个地方的神明。
所以,我还是庆幸九皇爷终于走进了电影院。
只是灯亮以后,我走出影厅,脑子里一直留着一个问题。《九皇爷》用了两个小时,让我们看见九皇爷的神迹、仪式和香火。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急着证明神明有多灵,而是把镜头再往庙门外拉远一点,看看那些几十年来一直站在神明旁边的人,也许我们会拍出另一部完全不同的九皇爷。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看到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位神明,而是一个地方,怎样把一位神明留了下来。以及一代人离开以后,下一代为什么还愿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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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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