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心不可得

公众号:心棲

—— 我們為什麼總是重複同樣的人生劇本?

我們總是急著用佛經裡最漂亮的句子為自己止痛——把「不可得」當作放下過去的口令,把「如夢幻泡影」當作看破一切的證明。可是為什麼,我們明明知道了那麼多,卻依然在同一個地方跌倒、為同一個模式流淚、被同一個聲音困住?也許,我們不是不理解這些話,而是理解得太淺,淺到只夠貼在牆上,卻不夠放進生命的血肉裡。今天,讓我們一起把這些句子從「流行語錄」中撿回來,放回那些你以為很小、卻很決定性的日常時刻裡——比如你為什麼總是愛上同一種人,比如你為什麼總在快成功時突然想放棄。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它們被做成圖卡、被拿來當座右銘、被貼在記事本首頁、被放進冥想課的開場,也被某些人用得像一種高級的情緒止痛藥——只要你痛、只要你焦慮、只要你放不下,他就丟一句「不可得」,丟一句「如夢幻泡影」,丟一句「一切皆空」,彷彿你只要體悟,人生就會立刻不黏、心就會立刻輕盈。

但奇怪的是,說「一切皆空」的人,依然在深夜刷手機刷到眼睛乾澀;說「過去不可得」的人,依然被童年的一句話刺穿自尊;說「應無所住」的人,依然把自己住在別人的回覆裡,住在關係的忽冷忽熱裡,住在客戶的成交數字裡,住在孩子的成績單裡,住在公司升遷的名單裡。

我慢慢發現:我們不是不會背佛經,我們是把佛經背得太快了,快到來不及把它放回生命裡;我們不是不懂「空」,我們是太急著把「空」拿來當結論,拿來把痛切掉,拿來把人性抹平,拿來讓自己看起來很超脫,沒有看見那個最根本的問題:

如果真的都只是泡影,那我們為什麼會痛得那麼真實?
如果真的不可得,那我們為什麼會追得那麼用力?
如果真的應無所住,那我們到底住在哪裡,住了多久,住到連自己都忘了自己其實不是那個地方?

於是我開始想寫這篇文章。不是要跟任何宗派辯論,也不是要站隊哪一派心理學、哪一派身心靈,而是想把這些句子從流行裡拎回來,拎回到人的日常、人的反覆、人的關係、人的恐懼、人的期待、人的渴望,拎回到我們一生中那些看似很小、其實很決定性的時刻:

你為什麼總是愛上同一種人?
你為什麼總是在快成功時突然想放棄?
你為什麼明明存款增加了卻更焦慮?
你為什麼一聽到家人一句話就整個人縮回去?
你為什麼嘴上放下了,在半夜夢裡還在討一個公道?

因為我越來越確定:真正要的不是「看不看過去」,也不是「放不放下」,而是——每一個發生都有它的必然。 我們可以去碰,但不是停在碰觸的瞬間;我們要看見必然,才知道自己在重複什麼,也才知道自己把未來拿去預支成了什麼樣的幻想。

這幾年,你一定也聽過另一套很流行的說法:

不要一直回頭看過去,過去的傷痛會讓你停在那裡;
不要一直追究原生家庭,越追究越困住;
不要一直談創傷,談多了就會沉迷;
你要往前走,你要活在當下,你要把注意力放在未來。

這套說法有它的善意,因為確實有人會把「回溯」變成「停留」,把「理解」變成「沉溺」,把「探索」變成「自我標籤」,最後連自己都只剩下一句:「因為我原生家庭怎樣,所以我才怎樣。」

但問題是:

很多人不是因為回望才停住,很多人是因為從來沒看懂,所以他才一直被拖著走;
很多人不是因為談創傷才卡關,很多人是因為創傷早就變成他人生的導航系統,悄悄替他選人、替他選路、替他選目標、替他選恐懼,甚至替他選「他以為是夢想」的那些夢。

你叫他不要看過去,他就會更用力地用未來麻醉自己;
你叫他不要談原生家庭,他就會更用力地用成就來證明自己;
你叫他活在當下,他就會更焦慮,因為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活在當下過——他的身體在當下,他的心在過去補償、在未來預支,他只是把「當下」當成通往某個更好版本的過道,所以當下永遠不夠、永遠只是「還差一點」。

這時候,你再丟一句「不可得」,他會更困惑:既然都不可得,那我到底在幹嘛?既然如夢如幻,那我為什麼還要努力?既然一切皆空,那我痛成這樣是不是真的在痛?

真正需要的不是口號,而是把這些話講到位:

過去不可得,不是叫你否定過去,而是叫你不要把過去當成你的身分;現在不可得,不是叫你否定當下,而是叫你不要把當下變成補償過去的工具;未來不可得,不是叫你不要規劃未來,而是叫你不要把未來當成救贖,把靈魂抵押給一個尚未到來的畫面;如夢幻泡影,不是叫你什麼都不要,而是叫你看清楚:你正在用幻象替代你真正的缺口,用追逐替代你真正的恐懼,用忙碌替代你真正的孤單,用「我一定要更好」替代那句小時候沒有人好好對你說的話:你這樣就已經值得。

我想先從最生活的地方說起,因為人的「必然」從來不是大道理,而是一些你以為很日常的小事。


比如工作。

一個人明明換了份工作,工作內容也一直變,看起來像是能力很強、選擇很多,但他每一次換工作都有一個固定模式:前面三個月拼命衝、拼命做、拼命證明自己,半年後開始覺得同事不夠上進、主管不夠真誠、公司配不上他,一年左右就突然身體出狀況、情緒暴躁、開始拖延,最後做一個看起來很理性的結論:這裡不適合我,我要去更大的舞台。

你如果只看表面,你會覺得他是在追求更好;但你如果往內看,你會發現那個「更大舞台」其實是一個很古老的幻想:

只要我去到那裡,我就終於會被看見;
只要我去到那裡,我就終於會被肯定;
只要我去到那裡,我就終於不需要再證明。

這個幻想不是未來長出來的,它是童年長出來的。也許他從小在一個很會比較的家庭長大,永遠有人比你更好,永遠有人提醒你「不要丟臉」,永遠有人把愛藏在成績後面;於是他長大後把自己住在「我要被看見」裡,住在「我不能輸」裡,住在「我要證明」裡。

你叫他活在當下,他會更恐慌,因為當下沒有掌聲;
你叫他不要看過去,他會更用力追未來,因為未來是他唯一能呼吸的地方。

這就是未來心不可得的真正樣子:不是未來不值得追求,而是你把未來當成氧氣,你把一個尚未到來的畫面當成真實,靠那個畫面才能活,所以你越追越累、越追越怕停,因為你一停,就會聽見心裡那個很古老的聲音:我是不是不夠好,我是不是又要被淘汰,我是不是又要輸了。


再比如愛情。

很多人以為自己「眼光不好」,所以總是遇到渣男渣女;但真正可怕的是,你不是遇到,你是會被那一型吸引,而且吸得很準,準到像磁鐵吸鐵。

你明明知道對方不穩定、忽冷忽熱、話說得很漂亮但做不到,你明明知道自己每一次都會受傷,但你就是會陷進去,陷進去的那一刻你會有一種熟悉感:好像這就是愛,好像愛就該這麼緊繃、這麼痛、這麼不確定。

然後你開始做一件很「努力」的事:你努力變成對方會愛的人,你努力更懂事、更貼心、更不麻煩、更有價值,你努力把自己做成一個值得被留住的版本。你以為你在談戀愛,其實你在補償童年;你以為你在追一個人,其實你在追一個從來沒有被好好接住的自己。

當這段關係崩掉,你會說:算了,一切如夢幻泡影;
或者你會說:我不該執著,應無所住。
但如果你沒有看懂那個必然,你下一次還是會走回去,因為你沒有處理的不是「對方」,而是「你為什麼會把忽冷忽熱當作愛」。

過去心不可得不是叫你否定童年,而是叫你看清楚:你伸手去抓,抓不到過去,你抓到的只是你對那段記憶的解釋與情緒餘波,而你之所以抓,是因為你心裡有一句話一直沒有人回答:

如果當時有人懂我就好了;
如果當時有人抱住我就好了;
如果當時我不是那麼沒用就好了。

你抓的不是對方,你抓的是那個被遺落的自己。

看見這個必然,你才可能在下一次心動時停一下,問自己:

我現在被吸引的是愛,還是熟悉?
我現在想抓的是對方,還是我童年那個沒人接住的缺口?
我現在的渴望是在呼吸,還是在求救?

你可以碰,但不要停;
你可以看,但不要住;
你可以懂,但不要把懂變成新的牢房。

這就是「應作如是觀」——不是站在高處否定人生,而是站在生命現場看懂:我正在用什麼方式,重演我的必然。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发布于 2026-01-21


公众号:心棲
我相信,每個人都在生命的舞台上,演著屬於自己的戲。只是劇本太熟,有時忘了自己其實還能改寫;有時台詞太多,反而聽不見心 ...
112 则内容,52 人关注,290 个近期访客。   了解更多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