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淋雨天
1849年,11月
一座矿场的茅棚里,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摸了出来,耳边忽然传来了同伴大东迷糊的声音:“竹子,你去哪呀?”
徐竹转过身子,小声道:“小解。”
大东闻言不再过问,又睡过去了。他松了口气,在无光的夜色中快速地来到了矿场外的一棵树下。那棵树高大粗壮,枝桠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布条。
徐竹熟练地拿出了怀里的小铲子,开始挖开树下的泥土。渐渐地,一个小小的盒子露了出来。他把盒子轻轻拉了出来,又把泥土填回坑中。
他抱着盒子来到附近的小溪边洗手,把手上的泥慢慢清除,磨除一切痕迹。
他在溪边枯坐半晌,才拿着盒子回到了茅棚,盯着它目不转睛。
这是他干这活的第十八次。
可无论干多久,他都习惯不了这种发自内心的罪恶感。
因为盒子里装的,并非寻常物。也是因为如此,才需要他这个卑微的中间人当作拿货人——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楚墨那日的话,徐竹历历在目。
“竹子,如果你帮我拿20次货,我答应送你一块地。你想开矿也好、耕种也好,甚至把家人接过来我都可以帮你。你敢不敢干?”
而他当时说:“敢。”
为了家人,他什么都敢。
哪怕是做违心事也好。
*****
“叮——叮——叮——”
徐竹拎着镐挖铁矿。他利用角度上的方便把小盒子夹在了他握着镐的双掌间,让人看不出他还握着多一样东西。
“竹子,刘哥找你。”大东呼唤他。
他“哦”了一声,随后放下了手中的镐。矿洞外,工头刘哥悄悄地站在一旁,小心地抽着一支皱巴巴的烟,据说是从他老家那带来的烟。
徐竹咳了一下,刘哥便即刻掐了烟头揣进口袋:“走吧,楚爷到了。”
他瞅了一眼刘哥的口袋,点了点头。
刘哥早已对楚墨的到来见怪不怪,因为他每两个月便会来矿场找他。
这是他们当初协议好的“交货时间”。
主管见客与处理公务的深色帐篷上插着一只飘扬的黑旗。刘哥撩开帐篷,恭敬道:“金爷,楚爷,人我给带来了。”
把玩着酒杯的金爷摆了摆手,随手丢了一坛酒给他:“做得好,退下吧。等会儿来领他回去。”
刘哥高兴地接住酒坛,很快就出了帐篷:“谢金爷!”
徐竹挺挺地站在楚墨的面前,伸手把盒子递给他。楚墨接过盒子,审视着端详了片刻后放进自己的皮箱里,从皮箱里掏出了一沓信与厚厚的衣。
他急切地把信抢过来,打开信封,熟悉的字迹让他鼻头泛酸。
「亲爱的小竹,你可安好?」
他好久没收到信了!
他忍不住抓住胸口的衣服,看向楚墨:“他们……过得好吗?”
“你爸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弟妹也都上学了,放心。”
徐竹笑了。他最喜欢听到楚墨的那声“放心”。
他向着两位鞠躬,刚要退下,却听到楚墨叫住他:“竹子,等等。”
“怎么了?”他停在原地,视线和楚墨的对上,他的眼里透着恼意,“最近总督审查私贩‘罂粟’的商人查得极严,据说还有国内的人摸到了这里来。不过你别担心,暂时还没有很严重,我能兜住。现在只是通知你一声罢了。”
徐竹愣了愣,抿着唇点头,随后转身就走。
那副担忧的面孔……可真是伪善得令人作呕。
帐篷外,刘哥揽住了他的肩,一边走一边低声在他耳边说:“竹子,别说刘哥没帮你,最近金爷要提拔新的工头,我可是报了你的名儿。”
他惊喜地望着刘哥,谄媚地从母亲送来的衣物中拿出一双袜子,双手递到刘哥手上:“谢刘哥!大恩大德难以回报,孝敬你一双袜子,家母做的,可暖和了。”
刘哥看了看周围才笑眯眯地把袜子塞入口袋里,爽朗地笑道:“举手之劳。走,咱们回去和一帮兄弟分享那坛酒,据说是国外的,可香了!”
*****
三更时分,一帮矿工围着营火坐,手里各拿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酒。
他们嘻笑地凑闹,时不时和身边人相互贫嘴、调侃。
徐竹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信,反复地来回读。大东好笑地望着他:“大娘这次又给你写了什么?”
“家常话。”他忙中回了一句。
大东赶紧扒了下那封信:“欸,别看了,喝着酒呢!来,走一杯!”
徐竹只好放下信,端着碗笑:“说错了,是走一‘碗’!”
“哈哈!”他们笑成一团,举起了手中的碗,朗声说道,话里满是对日后的希望。
“给每一个升起的太阳,干杯!”
1850年,1月
两个月的交货时间又到了。
徐竹随着刘哥来到了帐篷外,被侍卫拦住了脚步,听到了帐篷里的争吵声。
刘哥眼观鼻鼻观心,而他假装跟着做,耳朵却偷偷竖了起来。
“‘那位’还没联络你?”金爷道。
“还没,电报机也石沉大海。”楚墨烦躁地说,“怎办?他该不会想反悔,结束合作吧?”
“我虽不知全貌,却也知不能乱了阵脚。你身上还背着嫌疑呢……”金爷的影子转头就熄了声:“你的人在外面等着。”
“……进来吧,竹子。”
刘哥在把他带进去后就赶紧退了出去。徐竹握了握手中的盒子,随后交给了楚墨。楚墨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又板起脸来把盒子收入皮箱。
还没等他告退,楚墨便对着他说:“竹子,目前情况很危险了,总督发现了我的踪迹,很有可能会查到你这儿来,甚至是背后的‘那位’。我有可能保不了你。”
徐竹大惊,迅速地跪了下来,扶着楚墨黑亮的皮鞋,色厉内荏:“楚墨,你可不能这么对我!是你同我说这里有份好工,骗我来到这里干苦活的!你不能在利用了我后就把我抛弃!”
“若不是你,我又怎会离开故乡来这陌生的地儿挖矿,还得帮你——唔!”
楚墨表情狰狞地捂住了他的嘴,“闭嘴!”
他顿了顿,平静下来,“别慌了,你以为我会丢下你?放心,一切有我。”
“竹子,你只管记住,若下次你拿货时发现了任何不对劲,立刻往那棵树的北边跑,一直跑到你见到悬崖,然后跳下去!我会带着我的人在那边接住你,带你离开。”他神色严肃。
徐竹往他鞋上不住磕头:“好,我会记住的!”
1850年,3月
徐竹往绑着红布的树走,心是止不住的雀跃。
今天会是他恢复自由的日子!
哼着歌,高大的树渐渐显露在他眼前,他却猛然停住了脚步。
应该埋着盒子的地方赫然开了个大洞!忍着恐惧,他来到了洞前,摸里面的泥。
硬硬的。盒子还在!
徐竹往深挖,把盒子拉了出来。这时,他的身后蓦然响起了警报钟的声音——
“有矿工出逃啦!”
他愣了愣,发着抖,及时想起楚墨的话。
“树的北边,我会在悬崖下接住你。”
不由多想,他马上往北跑!
杂乱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跑得快,听着风在耳边拂过,眼泪模糊了视线。
“相信他,最后一次。”
捧着手里的盒子,徐竹踉跄着来到了悬崖边。他看着盒子,鬼使神差地想把它打开,看看究竟是什么能让楚墨如此疯狂。
他闭了闭眼,伸出手,缓缓地打开了盒子的盖。眼前是一堆黑褐又带点黄的碎片,味儿隐苦隐甜。
望着里面的碎片,徐竹笑着流下泪,却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
“罂粟”就是鸦片。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他不再犹豫,把盒子往前抛,跃下了悬崖!
丛林间,他看见了黑压压的人头——以及举起的枪头。这一刻,他的心里发出了一声巨响:
“砰!”
他被打飞,撞在崖边,滚到崖下!
徐竹不停喷着血,盯着楚墨投下的阴影,苦笑喃喃一句,而后死不瞑目。
楚墨看懂了。
“母亲,故乡的太阳升起了。”
他单跪下来。天刚破晓,那双眸含着晶莹的泪珠,亮得惊人。
悬崖上,寻找出逃矿工的声息逐渐消停。
而他伸手遮住了那双眼睛,“和威廉说,人处理好了。”
随后在徐竹毫无声息的尸体边呢喃:“别这么看我,我也是逼不得已,是你命不好而已。”
“放心,我会把你死于山崩的讯息好好传给你家人。”
楚墨阖上了徐竹睁着的眸子。
“所以,请安息吧,徐竹。”
*****
有些年前的炎炎夏日,徐竹拿着一条红布正往一棵树上的枝丫绑,其他人则忍着暑气也要凑热闹。
“竹子,你干啥呢?”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个习俗——在红布条上写下愿望,并绑在树枝上,对着树许愿。我瞧着这棵树有些年月了,便想许个愿。”
其他人纷纷起哄:“那我们也跟着做吧!”
他笑望着精神盎然的众人,给红布条打了结。
鲜艳飞扬的红布上写着秀气的字:
——愿与家人重逢。
你好!谢谢你阅读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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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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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1850年的事!!!作者有非常深厚的历史知识,并丰富的想象力!
你好,谢谢你的赞美与认可!!很高兴你会喜欢这篇故事
很平静的一个故事,可是看完过后却又是那么的难受。
生命是那么的无助而且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