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一位马来奶奶的菜市场偶遇

公众号:南澜

清晨六点半,槟城的空气里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润。我拎着环保袋,穿过亚依淡巴刹那条熟悉的小巷,准备为周末的饭菜采购些食材。

这是我搬到槟城工作的第三年。从霹雳州那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渔村来到这座热闹的城市,我用了整整十年的时光。渔村的日子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槟城的日子是喧嚣的,喧嚣到即便在梦里,耳边都仿佛回响着摩托车引擎和路边档口的叫卖声。我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间来回切换,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异乡人,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完全的归属感。

但菜市场不一样。

无论是我出生的渔村那个只有几个摊位的简陋市集,还是槟城这个热闹非凡的巴刹,菜市场始终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这里有我家乡的味道——新鲜的鱼虾、刚摘的蔬菜、空气中混杂着辣椒和香料的浓郁气息。每当走进这里,我就会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一个在城市里打拼的异乡人,找回一丝关于“家”的踏实感。

那天,我的目标是买一些鱼和菜,准备做一顿家乡风味的午餐。我穿过卖蔬菜的摊位,绕过卖衣服和日常用品的档口,朝最里面的海鲜区走去。就在经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我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妹妹,来看看我的kangkung,早上刚摘的。”

我转过头,看见一位马来奶奶坐在一张矮矮的塑料凳子上。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长衫,头上裹着白色的 tudung,脸上的皱纹像渔村的河道一样深。她的摊位很小,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把扎好的空心菜、几根茄子和一小堆不知名的野菜。那些菜不像其他摊位上那样整齐划一、翠绿欲滴,它们带着泥土,有些叶子还被虫咬过小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活。

我本来只是想礼貌地看一眼就走,毕竟我今天的计划里并没有买空心菜这一项。但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停下了脚步。

那种眼神我说不清楚——不是商贩看顾客的那种热切,更像是一个奶奶看孙女的慈祥。她的眼睛有点浑浊,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的褶子里藏着某种温柔的东西,让我想起了远在渔村的阿嬷。

“多少钱一把?”我问。

“一块钱。”她伸出食指,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跑我一样。

一块钱。这个价钱在槟城的菜市场几乎找不到了。其他摊位卖的空心菜至少要两块钱一把,而且捆得比她的大不了多少。我蹲下来,拿起一把空心菜看了看,叶子确实很新鲜,茎也很嫩,只是泥土多了些。

“安娣,你住哪里?这么早就来摆摊了?”我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问。我的马来语一直不太好,从小在华人渔村长大,学校里的马来语课也只是勉强及格的水平。每当我需要用马来语跟人交流时,心里总会有点紧张,怕说错了让人笑话。

但奶奶听懂了我的话,或者说,她听懂了我的善意。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开始用带着吉兰丹口音的马来语跟我说话。那口音很重,我几乎只听懂了一半。

大意是——她住在附近的甘榜,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摘菜,然后骑半小时的脚车来巴刹。这些菜是她自己在屋后种的,没有用农药,虫子咬过的那些才是最安全的。她的丈夫几年前去世了,孩子们都在吉隆坡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菜卖,既可以打发时间,又可以赚点零花钱。

“我自己一个人,”她比划着,“孩子要接我去吉隆坡,我不去。那里太吵了,没有地方种菜。我在这里有我的菜,有我的鸡,还有邻居的猫。”

她说“邻居的猫”时,笑了,露出几颗还坚守岗位的牙齿。那笑容天真得像个孩子,让我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决定买两把空心菜。她帮我装袋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动作很慢。她没有用塑料袋,而是用几片香蕉叶把菜包好,再用一根细细的藤条绑住。

“Plastik tak bagus untuk alam,”她解释道——塑料袋对环境不好。

我愣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没读过什么书的乡村老奶奶,竟然也在乎环保?我摇摇头,为自己的刻板印象感到惭愧。

“Betul, betul,”我点头赞同。

她开心地又笑了,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小把我不知道名字的野菜,塞进我的袋子里。“Ini percuma, mahu makan dengan sambal belacan, sedap.”

免费送我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想要付钱,她摆摆手,态度很坚决。那野菜我后来查了才知道叫“pucuk ubi”,是木薯叶,确实像她说的那样,用叁巴虾酱炒了特别好吃。

付钱的时候,我递给她两块钱。她没有零钱找,我本想说不必找了,但她坚持要找。她在口袋里翻了好久,最后翻出几个硬币,认真地数了六十仙递给我。

“Jaga duit sikit-sikit,”她说,“一点点钱也要好好保管。”

我收了那六十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六十仙,在现代社会里几乎什么都买不到,掉在地上可能都没人会弯腰去捡。但她把它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来做,认真、郑重,好像那不是六十仙,而是某种尊严的象征。

我站在那里,拎着那包用香蕉叶捆好的菜,看着她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一个印度大叔走过来买了几根茄子,她同样笑呵呵地交易,同样认真地找零。那个小小的摊位前,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画面——一个华人的我,一个马来奶奶,一个印度大叔,在槟城某个不起眼的巴刹角落里,因为几块钱的蔬菜而产生了交集。

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马来西亚。没有报纸上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没有社交媒体上那些充满戾气的争吵,只有活生生的人,在过日子。一个马来奶奶卖菜给华人女孩,华人女孩买了菜又和印度大叔对视一笑,好像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我在渔村长大的时候,身边几乎全是华人,对马来同胞的了解少之又少。课本上写的那些东西——他们的文化、他们的习俗、他们的生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遥远而陌生。直到来到槟城工作,才慢慢接触到不同种族的人,一起吃嘛嘛档,一起过各种节日,一起吐槽塞车和物价上涨。但这些接触大多停留在表面,像蜻蜓点水一样,点到即止。

而那天早上,在那个小小的菜摊前,我却忽然触摸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那个马来奶奶的生活——凌晨四点起床,骑着脚车去卖菜,一个人的日子,吃自己种的蔬菜,用香蕉叶代替塑料袋——那种生活和我渔村阿嬷的生活,有什么区别呢?一样是早起的清晨,一样是粗糙但勤劳的双手,一样是想念远方孩子的寂寞,一样是在角落里倔强地发光的小人物。

她们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普通人的缩影。不管是什么种族,什么信仰,生活的底色其实都是一样的——都一样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琐碎,都一样要承受生离死别的苦楚,都一样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寻找一点点甜。

那天回到家,我把那两把香蕉叶包着的空心菜洗干净,用虾酱炒了,配着椰浆饭吃。那一餐吃得特别香,不是因为菜有多新鲜——虽然确实很新鲜——而是因为每一口都好像带着那个奶奶的笑容,带着清晨巴刹里的烟火气,带着一种人与人之间很朴素的善意。

我跟同住的室友说起这件事,她笑着说:“一块钱的菜你也好意思讲这么久。”

我没有反驳。有些东西确实不值一块钱,但有些东西的价值也远非金钱可以衡量。我想起那个奶奶认真找我六十仙的样子,想起她用香蕉叶包菜的动作,想起她说“一点点钱也要好好保管”时脸上的平静。在槟城这座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里,在物价飞涨、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的日子里,她还在坚持一种很老派的生活方式——种菜卖菜,早睡早起,乐天知命。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个甘榜,不知道她养的猫是什么颜色。但我知道,从那以后,每次去亚依淡巴刹,我都会绕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去看一看。有时候她在,有时候她不在。她在我就会买一两把菜,聊几句磕磕巴巴的马来语;她不在的时候,我就想象她可能是起晚了,或者下雨了就没出门,或者终于被孩子接去了吉隆坡。

那条路我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相遇了。但我知道,在槟城的某个角落,在马来西亚的无数个角落,还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小人物,在用自己的方式发着光。他们卖菜,卖炸香蕉,卖椰浆饭,驾 Grab,扫街,在工厂里加班到深夜……他们的光很微弱,微弱到城市的高楼大厦轻轻一遮就看不见了。但如果你肯蹲下来,认真看,你会发现那些光一直都在。

就像我渔村的阿嬷,一辈子没出过霹雳州,没读过什么书,却教会了我善良和坚韧。就像那位叫不出名字的马来奶奶,六十仙也要认真找,但送人的野菜从不吝啬。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底色,是我们应该紧紧握住的东西。

两周后,我又去了一趟亚依淡巴刹。那天人很多,我在卖菜的区域转了好几圈,没有找到那个卖空心菜和野菜的奶奶。她平常摆摊的那个角落,换成了一个卖炸鸡块的大叔。

我问隔壁卖水果的印度大兄。他想了想,说:“Makcik tu? Mungkin sudah tua, tak datang lagi lah.”

也许老了,不来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手里的环保袋空空荡荡,却好像装了很多东西。

回到家,我把之前她送我的那种野菜的种子从冰箱里翻出来——那次买完菜之后,我特意留意了一下种子包装袋上的名字,买了回家想尝试自己种。现在我把种子拿在手里,看着她用奇异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kangkung”和“pucuk ubi”,每一个字母都透着认真。

我决定把种子种下去,种在我租屋的小阳台上。也许有一天,那位奶奶真的不会再出现在巴刹里,但她的菜,会长在我的花盆里。

每一个微小的善意的相遇,都可能成为照亮另一段路的微光。

我期待着空心菜发芽的那一天。

-南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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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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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澜,写作者。生长于南方海岸,以记忆、乡土与日常为笔,书写时间留下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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