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有使用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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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杰少

如果人生有使用说明书，我们会活出怎样的人生？这个带点浪漫主义色彩和目的论倾向的设问，仿佛暗示了我们只要翻开某一页，就能找到化解世间所有迷惘的万能药方 。在被各种“短平快”资讯充斥的当下，我决定逆流而上，试图通过与挚友重启深度且集中的交流，去叩问这个命题。

我们选择以电邮为载体，在字里行间重新审视生活。我们开设了不同的主题，在《旅途观察》畅谈行万里路后的心得、奇遇、邂逅，和大開眼界的那些事；在《生活小确幸》中分享各自生活中的小確幸。最发人深省的主题莫过于《如果人生有使用说明书》。灵感源于《做自己的生命设计师》一书，它借科技界惯用的设计思考框架来指导人们系统性地规划人生。按照书中的引导，我竟还真的把杂乱无章的想法和回忆终于编织起来。

然而，人生的现实之处，恰恰在于它无法被完全设计。我初入社会时，怀揣满腔热血和自己该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的责任感而努力，即便没人要求我这么做。本以为会这样兢兢业业度过一生，直到2019年香港的那场民主运动从此把我的人生导向另一个方向。

至此，在我心中坚毅不拔的那些信仰，被不可抗的力量一点一点碾碎。街头熟悉的标语消失了，曾经热烈的公开讨论无以为继。后来，新冠疫情接踵而至，城市再次被迫按下暂停键。比起世人，我们被偷走的不只是三年光阴，还有对这座城市未来的期冀。持续的无力感和异地生活的孤独交织成网，把我困得喘不过气。最后，我离开自己奋斗十载的土地，回到家人身边，试图在熟悉的环境中寻求慰藉。

自从十九岁负笈远行后，和家人聚少离多，我们总是在短暂的团聚与匆忙的告别之间切换。作为一名游子，比起侍奉在侧的姐弟，我很轻易就发现父母体态上和心神上的变化。当我收到的问候是“欸你怎么晒黑了？”“你好像发福了咧”，我压抑在心中、不敢向父母说出口的，却是“你们又变老了……”。这些瞬间一直在提醒着我，在我不断向前的同时，他们正不可逆地老去。愧疚感就这样日积月累，而这反过来强化了我应该更努力工作来弥补他们的念头。

或许急于为自己的幸存者内疚和责任感寻找一个出口，我渴望将那份愤懑与无力转化为对他人的贡献。回到马来西亚后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再次踏上求学之路，远赴捷克深造硕士学位。放弃继续耕耘本科的资讯管理背景，转投政治经济学，不仅是因为兴趣，更是希望未来能进入公共部门或政策制定领域，在更宏观的层面去实践理想和正义。

两年的求学生涯虽短，却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我的价值观。除了学习做学问的系统性方法，课堂之外，我也向世界迈开步伐。两年内，历经七十六天，行走九个国家、四十六座城镇、一千一百公里。所到之处，从繁华的城市到静谧的自然公园，从庄严的百年教堂到嬉闹的嘉年华，从古老的小镇到壮阔的健行步道。有时，我坐在运河旁的石凳上，听着钟声，看着船只与人群熙熙攘攘，感受前所未有的平静。说着不流利的当地语言，在农夫市场里比手划脚，只为了买上新鲜的蔬果。遇到难得的阳光普照，就到附近的公园晒个日光浴。这样的行为，恐怕会被马来西亚人嗤之以鼻。

那些看过的美景、尝过的味道、短暂交汇的人生，都不只是纸上的纪录，而是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唯有见识过世界之大，方才感叹自身的渺小。唯有谦卑，才能获得更广阔的自由。

在不断行走与停驻之间，我也逐渐想通了一个道理：真正把人与人连接起来的，不该是沉重的责任，或是距离，而应是纯粹的情感。 我曾把父母的衰老转化为对自己的责难。但我终归意识到，父母并不是因为我们的选择而变老的，他们的衰老是生命的自然规律，我们不该为此背负道德上的亏欠。我们会感到心痛，本质上是因为对父母最深沉的爱，而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不再偏执地认为我要为他们牺牲什么，也不再预设他们应该为我提供什么。重新学会爱人与被爱后，空间上和心理上的距离感得以消弭；社会责任对我的束缚也得以打破。

毕业之际，当我再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时，我对“贡献他人与社会”这个目标也有了新的理解。回顾一路走过的人生，我似乎总仰赖自己对他人与社会的贡献与价值，来建立存在感与自我认同。我不曾停下来思考，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我要的。

那么，如果放下那些外在的期待，我还剩下什么？什么才是我应该追求的？我开始学会把焦点放回⾃⼰⾝上。我学着认可⾃⼰，疼爱⾃⼰和做真实的⾃⼰。我相信我可以透过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去实现社会正义。换言之，我必须先贯彻⾃我的实现，才去考虑对社会的外溢效应。中学课纲要我们死记硬背的名句精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这里才算想得明明白白。

回到开篇的问题—如果人生有使用说明书，我们会活出怎样的人生？或许⼈⽣的意义，不在于⼀开始就清楚答案，⽽是在每⼀次选择与反思之中，慢慢靠近那个最真实的⾃⼰。国家、社会把责任、正义、民族情绪等大哉问“强加”于我们，让我们变强变壮；而生活却用它特有的逻辑把这些枷锁一层一层“褪去”。当我们放下那些外在期待时，我们才有可能找回久违的、单纯的快乐。

把我与友人的邮件对话浓缩成一篇散文是一个有趣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不仅再次反思自己的人生和价值观，也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人生前进的途中，我越来越笃定人生不可能有使用说明书。但我却有了另一个贪念，想被⼈哪天偷偷拿起我的说明书窥视的奇怪贪念。秉持着这个想法，我有了让自己的人生过得有趣一点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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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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