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心棲
最近因為準備要到教育中心做一場教育分享課，我重新把過去學過的一些心理學資料再整理一次。在整理壓力調適與心理適應相關理論時，我一直反覆思考一個模型，那就是心理學裡常被提到的 ABC-X 壓力模型。這個模型最早是由社會學家希爾（Reuben Hill）在研究家庭如何面對重大壓力時提出，用來解釋為什麼有些家庭在困境中會瓦解，有些卻能夠撐過去。後來這個模型逐漸被廣泛運用在家庭治療、教育心理學、壓力研究與諮商領域，用來理解人在面對困難時的適應過程。
它的概念看起來很簡單，卻非常深刻。我以前其實讀過很多次，也在不同的課程裡接觸過，甚至包括冰山理論、依附理論，以及榮格談到潛意識與命運的觀點，我都曾經學過，但這次因為要重新整理、重新講給別人聽，反而讓我再次停下來思考裡面的問題。榮格（Carl Gustav Jung）曾說過，當潛意識沒有被看見時，它就會變成命運。當我再次回頭整理這些理論時，我開始好奇，在這些模型裡面，真正影響一個人的，到底是什麼。
心理學裡常被提到的 ABC-X 壓力模型，看起來非常簡單，它認為一個人遇到困難時，最後會不會陷入危機，並不只是取決於事情本身，而是取決於四個因素：A（壓力事件 Activating Event）是發生了什麼事情，B（資源Resources）是我們可以動用的支持與能力，C（詮釋與信念 Cognition / Meaning）是個人對事件的理解與解讀，而 X（結果 Outcome / Crisis）則是最後呈現出來的狀態，是崩潰，還是適應，甚至是成長。剛開始接觸這個模型時，我並沒有特別震動，因為這樣的說法其實在很多心理學書裡都出現過，我們也常聽到類似的觀念：事情本身並不決定一切，關鍵在於我們怎麼看待事情。
但是當我反覆看這個模型時，我慢慢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 C（詮釋與信念）上面。我發現 A（事件）很多時候是無法控制的，意外、疾病、分離、失業、衝突、死亡，這些事情往往是在沒有預告的情況下發生的。B（資源）也不是每個人都能一樣，有些人有家庭支持，有些人沒有；有些人內在穩定，有些人從小就動盪；有些人準備充足，有些人幾乎沒有資源。這些差異雖然會影響結果，但我仍然覺得還不是最核心的部分。真正讓我停下來思考的，是 C。為什麼同樣一件事情，有人覺得人生毀了，有人卻覺得只是過程？為什麼同樣面對失敗，有人從此不敢再嘗試，有人卻更堅定？事情沒有變，資源可能差不多，但結果完全不同，那麼真正決定方向的，很可能就是C，也就是我們心裡相信了什麼。
我們常說思維會影響行動，行動會影響結果，但如果再往下問一層，思維本身是怎麼形成的？為什麼有些人的信念那麼容易崩潰，而有些人卻可以撐過去？為什麼有人知道自己應該正向一點，卻做不到？當我開始沿著這個問題往心理學更深的地方看，才慢慢發現，所謂的 C，其實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得多。
心理學家艾里斯（Albert Ellis）曾經提出，讓人痛苦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對事情的信念；貝克（Aaron T. Beck）進一步指出，信念的背後還有更深層的圖式，是在童年與成長過程中慢慢形成的核心看法；依附理論由鮑比（John Bowlby）與安斯沃斯（Mary Ainsworth）發展，認為我們對世界的基本信任感，來自早期與照顧者的關係；榮格（Carl Gustav Jung）更把這些看法延伸到集體潛意識與原型，認為人對世界的理解，不只是個人的，也包含文化與人類共同的心理結構；法蘭克（Viktor Frankl）從存在心理學的角度指出，人能不能承受痛苦，取決於是否找到意義；班杜拉（Albert Bandura）談到自我效能，相信自己能不能應付，往往比客觀能力更重要；而現代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研究甚至發現，很多反應根本不是想出來的，而是大腦自動的警報系統在運作。
當我看到這裡時，我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們以為在改變想法，其實是在對抗整個人生。我們的信念不是今天才出現的，而是由家庭、文化、教育、創傷、關係、記憶、身體經驗，甚至神經系統，一層一層累積起來的。難怪改變會那麼困難。
生活裡常常可以看到這種差異。兩個人同時失去工作，一個人覺得人生完了，另一個人卻覺得這是重新開始的機會；兩個人都被拒絕，有人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有人卻認為只是還沒遇到對的人；有人聽到批評就覺得被否定，有人卻能當作提醒。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心態不同，但如果深入看，就會發現那不是一句「想開一點」可以解決的問題，而是整個內在結構在運作。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如果 C（信念與詮釋）真的這麼深，那我們是不是一直被困在裡面？我們以為自己在做選擇，其實是信念在替我們做選擇；我們以為自己在看世界，其實是過去在看世界；我們以為自己在思考，其實是童年的經驗在思考。如果這樣看，好像人一輩子都被鎖在自己的模式裡，被家庭影響，被文化影響，被創傷影響，被神經系統影響，那是不是只能認命？
心理學走到最後，給出的答案其實既不悲觀，也不樂觀，而是比較真實。人不一定能完全跳出自己的 C，但可以慢慢看見它。改變並不是靠一句正能量，也不是靠一次頓悟，而是靠覺察。當一個人開始發現，原來自己一直用同一種方式解讀世界，C 就開始鬆動；當一個人看到，原來自己一直相信自己不值得，那個信念就不再是唯一的真相；當一個人能分辨，這是過去的反應，不一定是現在的事實，神經系統才有機會慢慢改變。
也許人生從來不是完全自由的，但也不是真的被鎖死。也許我們一直活在某種牢籠裡，只是這個牢籠是透明的，看不見的時候，它就像命運；看見的時候，它才開始變成選擇。也許真正的改變，不是讓事情不再發生，而是讓我們不再只能用同一種方式理解事情。當一個人開始看懂自己的 C，人生才會出現新的空間。
*本篇文章同步有語音分享版本，可點擊下方連結收聽： https://youtu.be/wGwIY5ZRpns
參考理論與文獻
Reuben Hill — ABC-X Family Stress Model
Albert Ellis — Rational Emotive Behavior Therapy
Aaron T. Beck — Cognitive Theory / Schema Theory
John Bowlby / Mary Ainsworth — Attachment Theory
Carl Gustav Jung — Analytical Psychology
Viktor Frankl — Logotherapy / Existential Psychology
Albert Bandura — Self-Efficacy Theory
Contemporary Neuroscience — Stress Response / Neuroplasticity
Bert Hellinger — Family Constellations / Systemic Conscience
Stephen Porges — Polyvagal Theory
Bessel van der Kolk — Trauma and the 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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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3-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