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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活了一輩子,都在等待一句話。那句話可能很簡單,只是「你很棒」、「做得很好」、「幸好有你」、「沒有你真的不行」。可是對某些人來說,這幾個字不是普通的稱讚,而是一種支撐。他不是單純喜歡被讚美,而是需要透過別人的讚美,確認自己還有價值、還被看見、還值得存在。所以我想把這樣的狀態稱為「撐讚」——不是稱讚的稱,而是撐住的撐。因為有些人不是在聽一句好話,他是在用那一句好話,撐住自己內在搖搖欲墜的價值感。
我一直覺得,人與人之間最難說清楚的,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溝通時那種「你明明在跟他說事情,可是他好像沒有真正聽見」的感覺。尤其在工作裡,老闆、主管、同事常常會遇到這樣的人:他看起來很積極、很勤快、反應很快、交辦事情也很願意做,甚至表面上你很難說他不好,因為他的確有在做事,也的確做得不少。可是合作久了,你會慢慢感到疲憊,因為你發現你跟他說的重點,他未必真正接收到;你給他的提醒,他未必真正消化;你提出的方向,他未必真正理解。他聽進去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話語裡有沒有包含對他的肯定。
這種人最深的問題,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的耳朵太忙了。別人在說需求,他在聽自己有沒有被肯定;別人在說方向,他在等自己有沒有被讚賞;別人在說問題,他在感受自己是不是被否定;別人在給回饋,他在判斷這段話裡有沒有「你很棒」的成分。於是很多溝通開始失焦。主管明明是在談工作,他卻聽成對自己的評價;同事明明是在討論配合,他卻感覺成自己是否被重視;朋友明明是在分享感受,他卻急著證明自己有用。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很難溝通,不是因為他完全聽不懂,而是因為他聽見的不是訊息,而是評價。他在每一段話裡尋找的,不是真正的資訊,而是認可。
這樣的人常常不是故意的,甚至很多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在這樣運作。他可能會覺得自己很積極,很負責,很有行動力,別人一講,他立刻去做;別人一提,他馬上反應;別人一丟出一個任務,他很快就接住,然後立刻完成。可是他的快,有時候不是成熟的執行力,而是一種內在焦慮。他急著完成,不一定是因為他真正理解事情的意義,而是因為完成之後,他就有機會得到下一次稱讚。那種類似於一個急著交卷的學生,心思不全在題目上,而是在等著老師改完後說一聲「很好」。問題不在於他把事情做完,而在於整個過程裡,他真正追逐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後面可能帶來的掌聲。
所以這種人看起來很忙,卻未必真正沉澱;看起來很有成果,卻未必真正累積;看起來很有經驗,卻未必真正長出洞察。他們可以做很多事,但不一定真正理解很多事。他們可以衝到某一個位置,達到某一個高度,取得某些成績,可是那些東西若不是一步一腳印從理解、感受、修正、反省裡長出來的,而只是為了得到外界認可而不斷往前衝,那樣的成功往往是不穩的。因為那不是內在長出來的根基,而是外界掌聲暫時撐起來的姿勢。一旦掌聲停了,一旦沒有人再持續肯定他,一旦別人開始提出不同意見,他內在那個不穩的地方就會開始晃動。
這種人還有一個很微妙、也很容易讓身邊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就是他會無意識地把自己的厲害講出來。不是每一次都明目張膽地炫耀,有時候甚至包裝得很自然。他會在對話裡不自覺提到自己做了多少、扛了多少、能力多強、別人沒有他不行。他也可能在描述事情時,無形中把別人放在比較低的位置,讓自己顯得比較能幹、比較重要、比較有價值。他不一定是惡意批評別人沒用,也不一定真的想傷害誰,可是他的敘述裡常常會有一種隱形的比較:別人做不到,他做得到;別人不夠好,他比較好;別人不行,他可以。這種比較的背後,其實還是同一件事——他需要透過凸顯自己的強,來換取別人對他的讚賞。
可是真正的強,不需要一直證明。真正有根的人,不需要在每一次對話裡把自己墊高。真正穩定的價值感,是可以安靜的。它不需要每一個人都看見,不需要每一段話都回到自己身上,不需要每一次做事都立刻換來掌聲。反而是內在越缺乏支撐的人,越需要外界不斷給他支撐。他以為自己追求的是稱讚,其實他追求的是被撐住。那個「讚」只是表面,真正的核心是「撐」。他要用別人的一句好話,把童年沒有被肯定的自己扶起來;他要用一次又一次的掌聲,填補過去長年沒有被看見的空洞。
這種渴求,當然經常與童年的經驗有關——有些人在成長過程中,只有在考得好、做得好、表現好的時候才被愛,於是長大後不知不覺把「被稱讚」誤以為「被愛」。但這不純然是個人家庭的問題。我們也活在一個社群媒體按讚、職場績效導向、成功被高度可視化的時代。外界環境不斷強化「被看見才等於有價值」的信念,讓「撐讚」不再只是內在的傷口,而是一種被集體放大的行為模式。於是,一個本來就需要肯定的人,又活在一個不斷鼓勵他追求肯定的環境裡,便更難從這個迴圈中走出來。
我們常說,幸福的人用童年療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療癒童年。這句話聽起來很感傷,卻也很真實。有些人在童年裡得到足夠的肯定、陪伴與接納,長大後即使遇到挫折,他內在仍然有一個地方知道自己是值得被愛的。他可以失敗,可以被批評,可以被修正,可以暫時不被看見,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價值不是靠這一刻的掌聲決定。可是有些人從小到大,努力沒有被看見,表現沒有被肯定,情緒沒有被接住,甚至只有在有成績的時候,才得到一點點愛。於是他長大以後,便很容易把「被稱讚」誤以為「被愛」。他不是想要更多掌聲而已,他是在尋找那個童年一直沒有等到的眼神。
這也是為什麼一個人到了五十歲,甚至更老,如果他沒有覺察這件事,這個模式可能會跟著他一生。他會一直做,一直衝,一直表現,一直等待別人的肯定。他可能在職場裡追求職位,在人際裡追求存在感,在家庭裡追求功勞,在朋友圈裡追求被欣賞。他每完成一件事,都期待別人說「你好厲害」;每付出一點,都期待別人看見「你很重要」;每做出成績,都期待別人回應「沒有你不行」。可是如果那一句話沒有來,他就會失落、焦慮,甚至覺得別人不懂得感恩、不懂得欣賞、不懂得看見他的好。
最可惜的是,當一個人太需要被稱讚,他就很難真正聽見別人。因為真正的聆聽,需要暫時放下自己。你要先不急著證明自己,不急著回應,不急著表現,不急著把話題帶回自己的價值。你要願意停下來,去聽對方到底在說什麼,去理解對方真正需要什麼,去感受事情背後還有什麼。可是「撐讚」的人很難停,因為停下來會讓他不安。只要沒有事情可以做,沒有成果可以交,沒有掌聲可以等,他就會感覺自己好像失去了存在感。所以他寧可一直忙、一直做、一直衝,也不願停下來面對內在那個空洞。
我曾在一家咖啡館裡,看見了另一種完全不靠掌聲活著的人。那間咖啡館叫 Hideaway,不在繁華商業區,而是藏在安靜的高級住宅區裡。它不追求網美風格,賣的只是幾種奶油蛋糕——藍莓、檸檬、胡蘿蔔、班蘭馬六甲椰糖。它的蛋糕不是那種一入口就讓你驚呼「全城最好吃」的張揚,而是你會慢慢吃、下次還想再來的用心。空間裡每一張桌子、每一把椅子都有不同個性,外面種了很多花,有一種不刻意討好的溫度。有一段時間,我因為忙於文學獎活動,週末沒再過去。結果有一天,我收到老闆娘的訊息:「好久沒看到你了,你最近如何?」我走過吉隆坡那麼多咖啡館,從來沒有人發現我有沒有來。她不是因為要我打廣告,而是真的留意到一個常常坐在那裡寫稿的人,最近不見了。那一句「好久沒看到你了」讓我看見一種珍貴的東西:真正的用心,不是急著被人稱讚,而是還有能力看見別人。一個急著被稱讚的人,注意力始終回到自己身上;一個真正用心的人,注意力可以放在眼前的人、事、細節。前者一直問:「你有沒有看見我?」後者卻會問:「我有沒有看見你?」
喜歡證明自己的人,總把光芒放在舞台中央。真正有實力的人,卻把心思藏進細節裡。因為他知道,掌聲可以來得很快,也可以消失得很快;唯有細節,才是人格、修養與能力最誠實的證明。所以後來我越來越相信一句話:真正有能力和有料的人,都藏在細節裡。所謂真心,從來不是做很多事情而已。真心不是速度,不是效率,不是馬上反應,不是立刻完成。真心有時候是一種停留的能力。你願意在一塊蛋糕裡停留,在一朵花裡停留,在一個空間裡停留,在一位客人的消失裡停留。你不是急著從事情裡換取掌聲,而是願意誠實地經歷每一個過程。這樣長出來的東西,才會有溫度,也才會長久。
反過來說,一個只追求「撐讚」的人,他的成功常常缺少這種真正的厚度。他可以靠衝勁衝上去,可以靠表現得到短暫掌聲,可以靠討好、努力、速度和積極取得某些成果,可是如果那一切不是來自真正的理解,不是來自對事情本身的熱愛,不是來自長期誠實面對過程的累積,那麼到某一個階段,他一定會遇到瓶頸。因為人生不是每一個階段都靠衝就能過去。有些關卡需要沉澱,有些關係需要理解,有些工作需要深度,有些成功需要根基。沒有根的東西,長得再快,也容易倒。
這不是要責備那些渴望被稱讚的人。其實他們也很可憐。因為他們心裡可能一直住著一個沒有被好好肯定過的孩子。那個孩子也許努力過,卻沒有被看見;也許很乖,卻沒有被抱住;也許考得很好,卻只被要求更好;也許一輩子都在等父母一句「我以你為榮」,卻始終沒有等到。於是他長大了,年紀大了,職位高了,成績有了,可是那個孩子還在。他用大人的身體活著,卻用童年的飢餓在尋找掌聲。每一句稱讚,都像暫時餵飽那個孩子;可是餵飽一下,很快又餓了。所以他只能不斷尋找下一句、下一次、下一個舞台、下一個可以證明自己的機會。
可是人如果一直靠別人的讚美活著,終究是辛苦的。因為別人的嘴巴不可能永遠供應你的價值。今天有人稱讚你,明天可能沒有人看見你;今天有人覺得你很棒,明天可能有人指出你的不足;今天你是焦點,明天焦點可能轉向別人。如果你的價值感完全靠外界撐住,你的人生就會一直跟著別人的反應起伏。別人一句好話,你站起來;別人一句冷淡,你倒下去。這樣的人看起來很強,其實很脆弱。看起來很能幹,其實很需要被安撫。看起來很積極,其實很害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什麼都不是。
真正值得反思的是,我們每一個人心裡,或多或少都有一點「撐讚」的影子。沒有人完全不需要肯定,也沒有人真的不喜歡被欣賞。被稱讚是舒服的,被看見是溫暖的,被肯定是重要的。問題不在於我們喜歡稱讚,而在於我們是否只能靠稱讚撐住自己。當別人沒有稱讚我們時,我們還能不能安靜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別人提出不同意見時,我們還能不能把它當成資訊,而不是否定?當別人沒有立刻看見我們的付出時,我們還能不能繼續誠實地把事情做好?當沒有掌聲時,我們還能不能留在事情本身,留在過程本身,留在那份真正的用心裡?
也許成熟不是不再需要稱讚,而是不再被稱讚控制。成熟不是聽到讚美就冷漠無感,而是即使沒有讚美,也不會失去自己。成熟不是否定童年的傷,而是有一天我們終於看見,那個一直追著掌聲跑的自己,其實是在替過去那個沒有被愛夠的孩子尋找補償。當我們能夠看見這一點,也許我們就可以慢慢停下來,不再把每一次工作、每一段關係、每一次付出,都變成證明自己的舞台。
我常常覺得,一個人真正的療癒,是從他終於願意問自己開始:我到底是在做這件事,還是在等待這件事帶來的稱讚?我到底是在聽對方說話,還是在等待對方肯定我?我到底是在追求成長,還是在追求掌聲?我到底是真的用心,還是只是急著讓別人看見我有多用心?如果一個人願意誠實面對這些問題,他也許就有機會從「撐讚」裡慢慢走出來。因為真正能撐住一個人的,從來不該只是別人的好話,而是自己內在慢慢長出來的根。那個根來自自我認識,來自誠實面對,來自願意聆聽,來自不急著表現,來自一步一腳印走過每一個過程。當一個人有了根,他仍然會喜歡別人的稱讚,但他不再需要靠稱讚活著。他可以接受掌聲,也可以承受安靜。他可以享受被看見,也可以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繼續把事情做好。
所以《「撐」讚》真正想說的,也許不是不要稱讚別人,而是我們要看見,有些人一生都在用稱讚撐住自己。可是掌聲再多,也撐不起一個沒有真正站穩的靈魂。真正重要的,不是別人下一句會不會說你很棒,而是當那一句話沒有來的時候,你是否仍然知道自己是誰,你是否仍然聽得見別人的需要,你是否仍然願意把心放回事情本身,慢慢做,慢慢感受,慢慢理解,慢慢長出一種不需要靠掌聲支撐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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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6-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