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什麼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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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心棲

有一位學員問我：「老師，什麼是愛？」
我當下真的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太難，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
或許我從來沒有真的去想過什麼是「愛」。

我們經常在網路各個頻道，看見無數人分享關於愛的課題、愛的定義、愛是什麼、愛應該怎樣、要如何才算是愛。很多人覺得這些說法都很有道理，於是跟隨這些定義去理解愛、解讀愛，甚至用這些「愛的標準」來衡量自己和他人的一切是不是愛。
而我，卻幾乎沒有看過這些。

你或許會說，這是不是一種逃避？
我想說，去看不是因為很需要，不去看也未必是逃避，而是一種「自然」。就像呼吸的人不會每天研究什麼是空氣，活在愛裡的人，往往不需要不停追問什麼是愛。

即使在陪伴的工作裡，接觸了許多親密關係的個案，我也從不覺得他們是沒有愛的人。相反地，我發現我身邊的大多數學員，其實都是愛滿滿的人，只是他們看不到自己有愛。
他們把愛藏得很深，很深。
藏到忘記自己曾經那樣真誠、那樣願意付出、那樣在乎他人；
藏到後來開始以為自己缺愛，於是拼命去尋找愛。

我常常看見一些人，明明是最溫柔、最熱誠、最願意給的人，卻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明明心裡住著一座花園，卻以為自己是一片荒原。
我也常跟學員們開玩笑說，沒有愛的人，不會天生就那麼「雞婆」。要不然，就是前身多世是菩薩。因為本來心裡就有愛，才會忍不住操心、忍不住在乎、忍不住想幫一把。

餓過的人才懂餓的感覺，也才會同理他人的飢餓，產生憐憫；
同樣的，我們本來就有愛，才會懂得如何去愛人。

從某些現代心理學派的觀點來看，有些人渴望愛，卻無法愛自己，所以透過付出愛，從他人身上換取愛。我不排除這樣的說法存在，但我常常忍不住好奇——
如果一個人真的沒有愛，他要如何用愛去換愛？
就像古代物物交換的時代，若自身不具備某樣物資，又怎麼可能拿去交換？最起碼，他必須先擁有些什麼，才能與他人交易。

那麼，那些努力去愛、渴望被愛的人，他們付出的那份愛，又是從哪裡來的？
我反而更相信——
所有想要去愛的人，本身就已經帶著愛。
只是有些人的愛帶著傷，有些人的愛帶著怕，有些人的愛帶著匱乏與不安，所以呈現出來的樣子，未必符合我們頭腦裡對「成熟之愛」的想像。
但那依然是愛。
只是它沒有活成我們被教導要成為的模樣。

所以我總覺得，無論是用什麼方式去愛一個人，無論是帶著渴望、依附、焦慮、期待，只要他願意動心、動情、動念、動身，那都是愛。
不是所有的愛都優雅，
不是所有的愛都剛剛好，
不是所有的愛都成熟從容。
但只要一個人還會為人心軟，
他就還活在愛裡。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自己找不到愛了，
或許不是因為你沒有愛，
而是你把愛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忘了，它一直住在你心裡。

而愛，從來不是標準，
也不是公式，
更不是別人口中的定義。
愛是一種能力。
一種你願意為他人動心的能力。
你還會在乎，你還會靠近，你還會給予——
那本身，就是愛的樣子。

我的人生，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等待一個「願意」。

我還未出生，父母已準備離婚。出生後不久，他們便分開了。未滿一歲的我，像一件不知該寄往何處的行李，被命運輕輕擱置在人生的轉運站——等待有人願意伸手，接住這個脆弱的小生命。

父親當時沒有經濟能力，母親則必須帶著大我五歲的姊姊艱難謀生。誰來接住我呢？

是姑姑。

姑姑一句「我來」，便出門打工，掙來奶粉與尿布，把搖籃裡的我接回了家。那一接，接住的是一個孩子的人生。

然而歲月流轉，姑姑到了婚嫁之年。我這份甜蜜而沉重的託付，又該何去何從？她不得不將我送回父親身邊，但父親那時正要再婚。在那個保守的七十年代，他要如何對新婚的妻子開口？如何向妻子的娘家解釋，這個並非她所生的孩子？

又一次，我在命運的門檻上搖搖欲墜。

然後，我遇見了小媽——父親的新婚妻子。

她看著我，這個與她毫無血緣、眼神怯生生的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對父親說：

「孩子是自己的，無論如何還是要養大。」

就因為這句話，我留了下來，留在「柯」家，也留住了原來的姓氏。

長大後，我漸漸明白，小媽不是故事書裡那種溫柔慈祥的母親。她不會輕聲細語地哄我，不會把我抱在膝上聽我說心事。我們的對話常常簡短，有時甚至剛開口，空氣就沉默下來。她不太懂得如何接住我的情緒，我也漸漸學會把話藏在心裡，安靜地長大。

我曾暗暗渴望一種更親密、更溫柔的愛。直到多年後的某個尋常午後，我才忽然聽懂了她當年那句話的重量——

「孩子是自己的，無論如何還是要養大。」

那不是情懷式的憐憫，而是樸實堅定的承擔。她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讓我和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一起吃飯、一起長大，分享同一盞燈下的溫暖。她用自己的方式，在風雨中為我撐起了一片不會倒塌的屋簷。

她或許從來不曾擁抱我，但她接住了我的人生。

我終於懂得，這就是小媽愛的方式。

小媽的動心，是那句「無論如何還是要養大」。
我的動心，是多年後終於聽懂，並把這句話輕輕收進心底最深、最柔軟的地方。

你還會在乎，你還會靠近，你還會給予 ——
那本身，就是愛的樣子。

而我，是在很久以後才明白：
我從來沒有缺少過愛。
我只是被愛的方式，深沉而安靜地接住過。
那種愛不喧嘩，不纏綿，甚至有些生硬 ——
但它穩穩地存在著，像大地接住每一顆墜落的種子，
像屋簷接住每一滴流浪的雨。

愛，從來不是只有一種面貌。
有些人給出的愛像太陽，有些人給出的愛像土壤。
而有些愛，沉默如岸，
只是在你即將漂走的時候，
輕輕地，把你接回了家。

寫到這裡，我又想起昨天學生傳來的訊息，他問我：「老師，什麼是愛？」

我依然沒有答案。

或者說，我有的，不是一個能寫在黑板上、能條列說明的定義。

從我出生，到我中學畢業離開那個「家」，我所認識的愛，從來不是現代媒體或書本裡描繪的那種模樣。它沒有鮮花與擁抱，沒有直接的讚美，沒有那句「孩子，你好棒」。

我理解的愛，是我小媽的樣子 ——
帶著焦慮的叮嚀，深藏擔心的眼神，重複的嘮叨，以及從未說出口的期待。
她的愛像極微弱的風，輕輕拂過耳邊，若不靜下心來仔細感受，幾乎就要錯過。
它太安靜，安靜到像是沒有聲音；
它太日常，日常到像是本來就該這樣。

很多人一生都在追尋一種轟轟烈烈、被明確宣告的愛。
而我，是在離開之後，在沉默裡慢慢回頭，才聽見了那陣風裡的聲音 ——
那裡面有她早起為全家準備早餐的窸窣聲，
有她在我晚歸時留的那盞燈，
有她將我名字留在族簿上那一刻的無聲承諾。

這是不是一種遺憾？
或許是。
這算不算一種愛的「欠缺」？
也許旁人會這麼說。

但如今的我，卻漸漸從這份「不完美」的愛裡，看見了更深邃的完整。
愛，未必是給你所有你渴望的，而是把她所能給的，用她的方式，默默放進你的生命裡。

所以我終於釋懷。
不是因為我得到了理想中的愛，而是我理解了 ——
愛本來就有千萬種樣子，而我有幸見過其中一種，沉默卻堅實的樣子。

這份理解，沒有讓我變得匱乏，反而給了我一種奇異的自由與平靜。
我不再需要拼命尋找某種「標準答案」的愛，
因為我已經活在愛裡，以一種安靜卻確信的方式。

愛，或許從來不是一個我們必須去「找到」的東西，
而是我們終於「認出」的過程 ——
在那些看似不夠浪漫、不夠圓滿的縫隙裡，
看見願意為你停留的那份心。

而我，終於在風裡聽懂了。
那陣風，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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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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