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心棲

商場裡的新年歌,總是來得比年早。還沒進入農曆月份,旋律就已經一遍一遍地響起,紅色的裝飾提早掛上,恭喜的字眼被反覆播放,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一個叫做「回家」的時間,正在靠近。人們推著購物車經過,背景音樂熱鬧而明亮,卻很少有人真的停下來聽。那音樂更像一種氣候,包圍著人,也催促著人,讓人無法假裝這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有些人很早就買好了回鄉的票,日期清楚,座位確認,彷彿早已為自己安排好該回到哪裡、該坐在什麼位置上;也有些人遲遲沒有做決定,搜尋頁面一再打開又關掉,假期看起來還很遠,卻又近得令人不安。不是因為行程難排,而是因為一旦確定了回家的時間,某些早已壓在心底的東西,就會開始浮上來。
年關之前的氣氛總是如此矛盾。一方面,它被包裝成喜慶、團圓、熱鬧,像是所有人都應該在同一個節奏裡微笑;另一方面,它卻也帶著一種很難言說的孤單。那孤單不是因為沒有人,而是因為太清楚——再過不久,自己將再次回到某個熟悉卻不完全安全的場域,在那裡,很多話不一定會被說出口,但很多感受,早已準備好再次發生。
於是,還沒回家,心就已經開始緊縮。還沒踏進門,身體卻先一步進入備戰狀態。那不是偶然的情緒,而是一種多年來反覆形成的反射。年關之前,人往往還站在商場的燈光與音樂裡,卻已經在心裡,慢慢走回那條通往家的路。
年關之前,很多人其實已經開始不安了。這種不安並不張揚,也很少被明確說出口,它更像一種提前滲入日常的陰影——在人還沒請假、還沒訂票、還沒踏進家門之前,內在卻已經先一步回到某個熟悉的位置。表面上,生活仍在軌道上運行,工作照做、訊息照回、日子照過,看起來與平日無異;但在更深的地方,身體卻慢慢收縮,情緒開始變得易怒、敏感、難以安放。那不是偶然,而是一種年年重複的心理狀態:年關之前,人往往還沒回家,就已經開始準備退回去。
許多人一整年都過得好好的。他們在外頭的世界裡能夠獨立思考、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也能承擔責任、照顧他人。他們習慣用成年人的方式生活,習慣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看待。然而,每當農曆年節逼近,心裡卻會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那種緊繃並不一定來自具體事件,而更像是一種預感——預感自己即將再次進入一個熟悉卻令人疲憊的場域,在那裡,過去的角色、舊有的評價與長年未解的期待,會一一甦醒。
這種狀態往往在年關之前就開始了。人還在原本的城市,卻已經在腦中反覆排演即將發生的對話;還沒見到任何人,卻已經先替對方說完那些可能出現的問題與關心。於是,身體提前進入防備,心開始變得敏感,對細節過度警覺。不是因為想太多,而是因為這些經驗早已寫進身體。年關之前,人不是在準備回家,而是在準備再次承受。
家,從來不是一個中性的空間。它是一整套關係、秩序與記憶的集合體。在心理學與系統排列的視角裡,「回家」不只是地理位置的移動,而是一場家族系統的啟動。即使人還沒踏進門,系統早已開始運作。那些在外頭早已鬆動的角色,在家裡卻會再次被召回;那些早已以為放下的期待,也會在年關之前重新浮現。人往往會不自覺地,再次坐回那個需要被比較、被指導、被關心的孩子位置,重新變成那個必須為自己的人生選擇解釋、證明、甚至道歉的人。
很多過年期間的摩擦,看起來只是言語不合或觀念差異,但真正的張力,往往在更深的地方。那是一種序位的錯置:成年人在家庭裡再次被當成尚未完成的人;是一種施與受的失衡:有人不斷付出忍耐,只為維持表面的和樂,卻無人真正接住他的感受;也是一種歸屬感的動搖:在比較與關心之中,內心反覆確認一個早已存在的疑問——「我是不是其實仍然不夠好?」情緒並不是問題本身,它只是提醒:這個系統早已累積過多未被處理的重量。
在過去,這些重量往往透過直接的語言出現。「現在薪水多少?」「你表哥已經買房了。」「你這樣下去老了怎麼辦?」這些話語在華人家庭裡並不陌生,它們長年存在,也長年造成傷害。然而,隨著時代改變、資訊流通與心理意識的提升,許多長輩其實已經「知道不能再這樣說了」。他們開始壓抑、收斂、刻意不提,努力不讓年節氣氛變得尷尬。他們學會轉移話題、學會用笑容帶過,甚至學會對自己說:「不要再給孩子壓力。」
然而,焦慮並不會因為閉嘴而消失。它只是失去了語言,轉而變成眼神、停頓、嘆氣,或某種過度溫柔的關心。於是,飯桌看似比過去安靜,氣氛也似乎和諧了些,但那份無聲的壓力卻仍然存在。因為在很多家庭裡,飯桌從來不只是吃飯的地方,它更像是一張無形的定位表。誰過得好、誰還可以、誰需要被擔心,這些判斷不一定需要說出口,就已經在彼此心中完成。
對許多早已受過傷的晚輩而言,真正刺人的,早已不只是一句話。一個過長的眼神停留,一句看似體貼的「你也不小了,要為自己打算」,甚至一句「沒事啦,慢慢來」,都可能被內在迅速翻譯成舊有的語言——「你還是不夠好。」這種敏銳並不是性格問題,而是一種被長期訓練出來的自保能力。因為在成長過程中,只要慢半拍,就可能再次被比較、被否定、被放回那個不被看好的位置。
於是,年關之前,雙方其實都在忍。長輩忍住不說,是因為害怕氣氛難看,也害怕被貼上不進步、不體諒的標籤;晚輩繃緊神經,是因為害怕哪怕一個細微的訊號,都會再次按下內在那個早已存在的關鍵按鈕。整張飯桌看似和平,實際上卻充滿了彼此壓抑的呼吸。那不是理解,而是一個系統在避免衝突的同時,也在製造距離。
年關之前,部分人開始對回家產生抗拒,但這份抗拒往往無法被承認。因為在華人文化裡,「不想回家」很容易被等同於不孝、自私、冷漠。於是,人們寧願對自己說是工作太累、行程太滿,也不願意承認,其實真正讓人疲憊的,是那個一回家就必須再次縮小自己的狀態。害怕再次解釋,害怕再次被比較,害怕再次站回那個「你還不夠好」的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年關之前,人們最常做的準備,從來不是整理行李,而是提前把自己收好、壓扁、磨平。好讓自己在回家的那幾天裡,顯得比較不刺眼、不多事、不需要被擔心。這樣的準備,往往被包裝成懂事,卻很少被看見其代價——那是一種長期的自我撤退。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誰對誰錯,而在於這個系統早已習慣用焦慮維持秩序。父母的關心,很多時候並非出於惡意,而是源自對失去掌控的恐慌;晚輩的敏感,也並非玻璃心,而是長期在評價中生活所形成的神經反射。當這兩者在年關之前相遇,衝突便不需要語言,就已經開始。
因此,真正需要準備的,從來不是回家時要說什麼,而是回家之前,是否能在心裡為自己完成一次歸位。不是對抗父母,也不是否定家庭,而是清楚地知道:我將以一個成年人的身分回去,尊重過去的養育與付出,但不再自動坐回那個需要被定義與評價的位置。這樣的回位不是宣言,而是一種內在的站穩。
界線在這裡,並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誠實。它不是拒絕愛,而是拒絕讓愛持續以消耗的方式存在。當一個人能夠清楚知道哪些期待已經無法再背負,哪些角色不再適合繼續扮演,關係反而才有重新呼吸的可能。
如果說年節最容易揭開的是那層被包裝成熱鬧的孤單,那麼也必須承認:歸屬從來不是靠表現、成就或順從換來的。即使沒有人完全理解你的選擇,你依然擁有坐在那張餐桌旁的資格。你的存在本身,不需要被證明。
或許,今年的回家,可以不再只是回到過去,而是帶著現在的自己,完整地走一趟。不是縮小、不是退位,而是在熟悉的燈火與喧鬧中,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年關之前,我們真正需要跨過的,從來不是時間,而是那條早已存在於心裡、卻一直未被正視的界線。
其實,說到底,我們都渴望被愛、被肯定、被接納。那份渴望並不卑微,也並不幼稚,它只是很人性地,希望在家人的眼裡,自己是被需要的、被認可的,是「這樣的我,也依然是好的」。我並不懷疑家人希望我們過得好,那份心意很多時候是真實存在的。只是,這個所謂的「好」,往往背負了太多家族長年累積下來的期待、焦慮與未竟之願,一層又一層地壓在後來的人身上。而當我們無法完成那些期待時,責怪往往不只來自外界,也會轉而變成內在最嚴苛的審判——我不夠好,所以我不配被愛。
我是一個對語言極其敏感的人。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會被我聽得很清楚,也抓得很緊。我明白,很多話的背後,藏著的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急與不安。我也知道,那並不全然是惡意。但身體往往比理解更誠實。它先感受到的,是那股來自家族過往的重量——那些序位失衡、角色錯置、以及本不屬於我,卻被悄悄放到我身上的責任。那些重量太大,大到即使理智明白、語言理解,內在仍然承接不住。
於是,很多時候,我們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下意識地開始後退;不是不愛家人,而是在愛與自責之間,慢慢學會了先保護自己。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求生的方式。當一個人長年站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試圖替整個家族完成未竟的期待,他終究會疲憊,也終究會懷疑:是不是只要我停下來,就不再值得被留下。
也許,真正的轉身,不是拒絕愛,而是把愛的位置放回它該在的地方。承認家人的期待來自他們的生命歷程,而不是我的責任;承認自己的有限,不等於失敗;也承認,即使沒有活成任何人想像中的樣子,我依然可以被允許存在。當那些不屬於自己的重量被輕輕放回原位,愛才有可能不再以壓力的形式出現。
年關之前,如果我們能夠為自己完成這樣一次內在的調整,那麼回家,或許就不再只是一次退回,而是一種更誠實的靠近。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夠好,而是帶著已然如此的自己,走進那片熟悉又複雜的燈火之中。至少,這一次,我不再用自責來交換愛,也不再用縮小自己,來換取被留下來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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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1-07

3 comments
这是一篇非常好的文字!啊!我没有想到—-简简单单的过年回家这一件事,竟然会背负着沉重的负担!
謝謝你這麼細緻地讀,也這麼真實地回應。
其實,現在真的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不回鄉過年,我身邊也有不少朋友,早已不再把「回家」視為理所當然的選項。不是因為不愛家,而是因為那份愛,常常伴隨著太多無形的重量。
這幾年在小紅書、臉書、Instagram 上,也經常看到許多年輕世代分享回家過年的經驗——表面上是關心、問候與期待,實際卻成了壓力、比較,甚至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尷尬與窒息感。那些看似平常的對話,對很多人而言,其實是在反覆觸碰舊傷。
我寫這篇文字,正是因為看見:原來「過年回家」這件被包裝得如此簡單、溫馨的事,對不少人來說,背後承載的,是一整年的心理準備與自我收縮。能被你讀見、理解,對我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很深的共鳴與回應。謝謝你願意把這份感受說出來。
也提醒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人,不要在新年团聚的时候给晚辈无形的压力。。。。
试试三不三要:
不问工资,
不比较,
不催婚催生。
要祝福
要倾听
要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