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侯宇亮EE LIANG
存在主义代表加缪（Albert Camus）所著的短篇小说《乔纳斯或工作中的艺术家》中，那位艺术家在自己昏眩倒下前，于白纸上写下一行又像 ’solitaire’（法文，孤独），又像‘solidaire’（法文，团结）的模糊字眼。选择前者，意味「特立独行，探索自己」；选择后者，意味「市场妥协，随俗浮沉」？ ”t” 与 ”d” 一字差别，相信也是不少从事艺术的人，所挣扎的一念之别。
自己当然也有类似的挣扎。尤其过去的全球疫情，期间的无奈、现实遭遇所产生的情绪与压力等，几乎快要把自己冲垮。若非儿时面对情绪反差时所建立下来的忍耐力，自己恐怕早已不堪负荷。可一味地忍耐也不是办法，机缘巧合之下「四书三玄」（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老子、庄子、易经）和其他思想学说陆续走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容许自己稍作解释，「文化」有三层次：器物、制度、理念。器物，越是先进有效越好；制度，越是自由公平越好，但这两者都是相对的。此时的先进，在彼时就被淘汰；此地的公平自由，在彼地被看作痛苦约束。所以「文化」中最核心也最值得学习的，是理念层次。理念越是完整（涵盖生命架构与历程）、越是根本（探讨痛苦、罪恶、死亡）则越值得深入研究学习。诸子百家中，唯老庄孔孟的思想符合这项标准。
数年下来，自己从中吸收了极多智慧养分，为理性开辟了一条高速公路。后来再粗糙地理解西方120位哲学家，欣赏中西古哲之间的互通对照之余，同时也从中不断「学而思，思而学」，让经典与经验配合起来，把握实践后的心得，踏实地往前走。如今自己的生活分作两大内容：音乐与哲学。当面对生命中的各种变化遭遇时，音乐能疏通自己情绪上的郁积；哲学能疏导自己思绪上的困惑。
就拿开头的「孤独or团结」作例子。当陷入这类内耗时，自己第一时间可以透过音乐来发泄，比如透过歌词表达对世俗的厌倦、强调自我中心、编曲以凶狠的trap beat为主等设计，将情绪转化成一件作品。但问题本身还没被解决， 所以哲学便发挥了作用。参考中西古哲后发现，「孤独or团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关系，而是有着本末之分的统一关系。就像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孔子说的「能近取譬，仁之方也」；德尔菲神殿的「认识你自己」；孟子「贤人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等，都给予出一种以自身作为起点（本），待稳固自身后，才向外（末）推及扩展的动态方式。
想要与人同行，难道自己不需要先学会站稳吗？
想要理解市场，难道自己不需要先了解自己吗？
想要别人帮你，难道自己不需要先勇敢伸手吗？
想要与人相处，难道自己不需要先学会自处吗？
没有 ’solitaire’ 作为基础，再多的 ’solidaire’ 恐怕都只是表面的。
再举个千古难题吧！「爱情重要，还是面包重要？」自己的解答关键点是在澄清「重要」这个概念，而非对爱情与面包作二分法选择。面包属于「身」的范围：饿了要吃、冷了要穿、渴了要喝。让这副身躯得以继续生存下去的，这属于「必要的」；爱情属于「心」的范围：透过认识对方（知）、情感交流（情）、选择关系走向（意），这属于「需要的」；而能够起到统合面包（身）与爱情（心）、并连接至生命目的与意义的精神内容（灵），这才是「重要的」。
起初也曾怀疑，自己一个从事音乐的，却把大多闲暇时间花在哲学书籍上，会不会是在浪费时间？直到自己看到尼采的论述。尼采认为希腊艺术所展现出的两种精神：太阳神（Apollo）所代表的「理性」，象征趋向梦幻的力量，建立完美的形式与架构；酒神（Dionysus）所代表的「感性」，象征趋向放纵的力量，具有无限奔放的生命力。这两者都是创造艺术时，不可或缺的力量。
理性认知的架构范围，越是丰富广大；
感性抒发所拥有的管道，越是多样化。
音乐、哲学、宗教属于「人文教育」的内容。其作用能够让人的精神层次不断往上提升。以至于面对具体的现实遭遇时，能够从一开始纯粹身体上的被动忍受；发展成因心智上的理解与共鸣，而逐渐接受；最后提升至寻获生命目的与意义后，不再以苦为苦，不以悲为悲，开始坦然正视生命中的经历。从起先的「被动」转化成「主动」，有的甚至能乐天知命、以苦为乐，燕处超然。精神不断提升，从而超越现实中各种的具体束缚，个人生命由此展现出一种「超越性」。
哲学的出现，与其说其「平衡」了自己的生活与音乐事业；不如说其「完整」了自己的生活与音乐事业。生命中有了哲学与音乐，仿佛就像在浩瀚的海洋上，一边往罗盘指向的方向前进，一边在前进途中对着不同的景色弹琴写歌。就像道家的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自己则是“心中有大乐而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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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5-12-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