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成為一場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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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心棲

—— 給所有在焦慮中掙扎的母親

那天深夜，手機亮起。

訊息進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我點開對話框，看見一個母親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敲下她的故事。

她說，老師好，我是通過朋友介紹拿到您的電話。我現在情緒平復了才敢給您發消息。

平復了，才敢。

一個母親先把碎片撿起來，才允許自己脆弱。然後她說：凌晨一點左右，我和十四歲的女兒對打。

我先碰她的手臂。因為她在補習時間玩遊戲。忍無可忍。

她就拿面前的碗敲了我的頭。

我們兩個對打，直到我丈夫過來才停手。

我讀著這些文字，彷彿看見那個畫面：一個母親，一個女兒，兩個人都傷痕累累——不是身體，是那種看不見的、更深的地方。女兒的碗砸下來的時候，碎的不只是碗，還有母親心裡某個一直撐著的東西。

她說，我先動手，是我錯。

即使在這樣的混亂裡，她還在檢討自己。她還在找自己的責任。這不是軟弱，這是一個母親太習慣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肩上了。

她繼續說，孩子非常不喜歡我，在筆記裡寫要我去死。

我也想死啊。

我連遺囑都寫好了，交代了第二個孩子。

我讀到這裡，手指停在螢幕上。一個母親寫遺囑，不是因為她不想活了，而是因為她太累了。累到覺得「離開」是一種解脫，但即便在這樣的念頭裡，她還在想著交代孩子的事。她的愛從來沒有停止過，只是已經愛到沒有力氣了。

她問我：她長期不在乎學業，不及格，補習也不在線。去年學校老師讓我放手，留級也別在乎，但是我不敢。到今天對打，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該放手了。

放手。

這兩個字，對一個母親來說，比任何刀都鋒利。

我試著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我對她說：老師感受到妳的用心。妳也只是想做好媽媽這個角色。

她回：我老公說她還沒開竅，還不明白學習的重要。

我說：所以這才是妳身為母親的心——妳是過於心疼她，心疼她留級後內心更大的打擊，怕她承受不了那個挫敗感。

她說：可是我看她不在乎啊，在乎的像是我。我也擔心留級多一年的學費。

那一刻我看見了——她的焦慮不只是為了孩子的未來，還有一層很現實、很沈重的經濟壓力。多一年的學費，對一個家庭來說不是小事。她不是不願意給，而是給了之後，自己身上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我說：她比妳更恐懼。有些恐懼不是表現出來的，而是以對抗的方式呈現出來的。因為她也不懂要怎麼表達她的焦慮。

孩子是進退兩難的。只能選擇每天照常上課，但心不在課業上。她的恐懼是壓抑的，壓到最後才爆發。她的反抗，是喘不過氣的一個情緒出口。其實她也被自己的行為嚇到了。

她回：可是爸爸問她的時候，她很驕傲地說「我有打到媽媽的頭」。

我說：這是防衛機制，用來掩蓋內心的錯誤和害怕。

她沉默了。然後說：今天這樣，是不是就告訴我，讓她自己來就好？她行，是我小題大作了？

這句話讓我心裡很難過。

一個母親在衝突之後，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是不是根本沒有意義。她不是不想改變，她是不知道該怎麼改變。她已經從管十樣放到現在一樣了，她覺得自己已經退讓了很多，可是衝突還是發生了。

我說：妳的「讓她自己來」只是暫時性的。最後妳的焦慮又會開始掌控回她。

她說：不會，我從管十樣放到現在一樣，不會掌控回來了。

我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回應她——

妳知道嗎？真正的放手，不是把手中握著的東西全部丟掉。那不是放手，那是放棄。真正的放手，是退回到一個母親應該在的位置上。

什麼是母親的位置？

不是站在孩子的前面拉著她走，那樣妳會看不見她的腳步有多踉蹌。也不是站在孩子的後面推著她走，那樣她會覺得自己永遠在被驅趕。母親的位置，是在孩子的身邊，稍微後面一點點的地方——讓孩子看得見妳，但不會被妳的影子遮住；讓孩子知道妳在，但不會被妳的呼吸聲干擾到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妳從管十樣放到現在一樣，那不是放手，那是妳在縮小自己的領地。但妳依然站在她的領土上。

真正的放手，是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是允許她為自己的學業負責，也允許她承受不負責的後果。是允許她留級，也允許她在留級中學會什麼是為自己選擇。是允許她痛苦，也允許她在痛苦中長出自己的力量。

這很難。難到幾乎違反一個母親的天性。

但唯有這樣，妳才不會把自己活成她的影子，她也不會把妳當成要掙脫的牢籠。

她說：難聽一點，都不想看到她。要不是宿舍要六十分以上才能住，我早丟她進去了。

我聽得出來，這句話不是真心話。這是一個被傷透了的母親，在用自己的方式築起一道牆。她不是真的不想看到女兒，她是太想好好愛她了，卻不知道該怎麼愛才不會再受傷。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久久無法回應的話。

她說：我硬的軟的都試過了，我覺得我真的無能啊。

無能。

這兩個字，承載了多少自責。一個母親說自己無能，不是因為她真的做不到，而是因為她把所有標準都放在「改變孩子」身上，卻從來沒有被允許好好地、溫柔地對自己說一聲：妳已經很努力了。

我說：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解決孩子的問題，其實是在解決自己心裡的麻煩。妳的「不管」是一時之氣，還是無能為力的無奈？這妳需要看見的。

她說：無能為力。

這三個字，輕得像嘆息，重得像石頭。

作為那個在對話另一端的老師，我沒有給她一套完美的教養方法。因為我知道，在情緒的風暴裡，任何方法都是蒼白的。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你應該怎麼做」，而是一個人安靜地聽她說完，然後告訴她：妳的辛苦，我看見了。

我說：以妳目前的情緒狀態，確實很難有辦法。因為妳和孩子之間那道信任的門，很難打開。主要是因為妳對她的關心，是擔心多過關心，焦慮多過愛，道理多過傾聽。她的每句話都很容易挑起妳的情緒。

她回：說得太對了。

那一刻，我知道她聽進去了。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了不起的話，而是因為她終於被看見了——被看見那些焦慮底下，其實是一顆不知道該怎麼愛才對的心。

最後，我想對所有在焦慮中掙扎的母親說——

陪伴從來不是一種方法，而是一種願意。

願意在焦慮襲來的時候，先看見自己的慌張，而不是急著去修正孩子的模樣。願意在失控的邊緣，承認自己也會累、也會怕、也會不知道該怎麼辦。願意把對孩子的擔心，一點一點地，轉成對自己的溫柔。

因為妳給不出妳沒有的東西。當妳無法原諒自己，妳也無法真正寬容孩子；當妳不允許自己軟弱，妳也會把孩子的脆弱當成錯誤。

親愛的母親，在妳為孩子操碎了心的那些日子裡，請記得為自己做一些很小很小的事。

可能是清晨孩子上學後，妳不急著收拾家裡，而是先為自己泡一杯茶，捧在掌心，感受那股溫熱從指尖傳到胸口。可能是傍晚妳覺得又要爆發的時候，穿上鞋子，一個人去巷口走一段路，讓風吹過妳的髮梢，讓腳步聲告訴妳：妳還在這裡，妳還在呼吸，妳還沒有倒下。

這些不是自私。這些是妳把自己撿起來的方式。

一個願意為自己泡茶的母親，她的孩子會知道——媽媽也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一個願意為自己走一段路的母親，她的孩子會看見——原來照顧自己，也是一種愛。

妳不需要當一個完美的媽媽。妳只需要當一個——願意在崩潰邊緣為自己停下來、願意在無能為力的時候依然選擇活著、願意在不知道怎麼愛的時候依然不放棄去愛的——足夠好的媽媽。

經濟很重，生活很難，愛很痛。但妳從來不是一個人。

當妳願意先把自己撿起來，輕輕地、溫柔地放回自己的位置上，妳會發現——孩子也在等妳。等她那個不再用焦慮武裝自己的、真實的媽媽。

願每一份用力過猛的愛，都能被溫柔接住。願每一個覺得自己無能的母親，都能看見自己其實多麼有能——因為真正的能力，從來不是把孩子改造成妳想要的樣子，而是在所有事情不如預期的時候，妳依然選擇留下來，好好地呼吸，好好地活著，好好地陪她走這一段，誰都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路。

願每一個母親，都能從今天開始，練習把一點點的愛，留給自己。不是因為妳不值得被愛，而是因為妳一直都在給，卻從未發現，自己也需要被接住。

後記：

這篇文章，來自一場深夜的對話。那個母親最後沒有得到一個完美的答案，但她得到了一個安靜的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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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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