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心棲

你上一次被人投訴,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在辦公室裡,前腳剛走進茶水間,後腳就聽到有人低聲說:「我覺得這件事他做得不對。」也許是在社區群組,凌晨十二點的訊息提示音,把你吵醒──有人拍了鄰居亂丟垃圾的照片,配上一行義正辭嚴的文字。甚至可能是你自己,在便利店排隊結帳時,忍不住對收銀員的態度翻了個白眼,心裡默默寫下一封「投訴信」。
投訴無處不在──在捷運的擁擠車廂,在家族群組的碎碎念,在社交媒體的留言區。有些投訴是為了維護秩序,有些則只是為了證明「我還在這裡」。而當你留心去看,會發現它們背後的情感,往往比表面更尖銳、更孤單。
我曾遇過這樣的人。他們會在走廊上攔住你,皺著眉說:「你知道嗎?那個同事昨天又遲到了。」在會議上,他們第一個舉手發言,不是為了補充,而是為了指出:「這個計畫我覺得不行。」他們的語氣並非單純的關心,而是帶著一種「我看得很清楚」的堅定。那一刻,他們彷彿手握法槌,準備在眾人面前敲下結論。
愛投訴的人,表面上是在挑別人的錯,實際上是在向世界證明:「我還在這裡」。投訴,是他們維持存在感的一種方式。透過指出問題,他們獲得一種掌控感,好像命運的方向盤握在手中;透過別人的回應,他們確認自己並非被忽視的那個人。
但這只是表層。在精神層面,這是一種投射──將內心的不安、焦慮,甚至對自我不滿的情緒,化作對外界的挑剔與指控。彷彿只要別人錯得夠多,自己的缺陷就能被稀釋。這也是一種補償──當自我價值不足時,透過指出他人的不足,來偷取一點短暫的優越感。
許多時候,這種人內心深處藏著一個隱形的恐懼:害怕自己不知道、不會,甚至害怕被看穿自己並不如外表那麼有能力。當自我價值感不穩定時,他們便會下意識地尋找外部的錯誤,好把聚光燈從自己身上移開。這是一種典型的補償性行為——用放大別人的問題來掩蓋自己的不足。
自卑感往往是驅動的核心。一個人如果長期相信「我不夠好」,就會對外界的評價異常敏感。批評,對他們而言,不只是意見,而是對存在的否定。因此,他們傾向先發制人,透過批評別人,為自己築起一堵心理防線,好像這樣就能建立優勢。這種優勢感是短暫的,卻像止痛藥一樣能緩解不安。
從依附理論的角度來看,如果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只有在「出問題」時才會被關注,那麼「問題」就成了他們與世界建立連結的橋樑。小時候,只有生病、犯錯、闖禍時,大人會停下手邊的事看著他。久而久之,他們學會了:被看見的方式,就是讓事情出狀況。成年後,投訴成了習慣性的溝通方式——不一定是惡意,而是一種習得的生存模式。
在精神層面,這還涉及到投射防衛——把自己的焦慮、無力感、不安全感投射到他人身上,然後透過批評、控訴,把它推回去,讓自己暫時感覺安全。這種防衛是本能的,就像在寒風中本能地縮起身子一樣,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保暖。
所以,你會發現,愛投訴的人不一定真想解決問題。他們追求的,其實是一種心理上的定位——確信自己是對的,確信自己擁有發言的權力,確信自己仍舊有價值。這些確信,像是一座座小燈塔,在他們不安的心海上閃爍,提醒自己還能被看見。只是,如果價值感只能靠貶低他人來維持,那麼每一次投訴,就像在自己和他人之間加一塊磚,最後築起的是一座孤立的高牆。牆裡的人感到安全,卻也越來越孤單;牆外的人逐漸遠離,只留下回音在空蕩中迴盪。
投訴不是攻擊,而是求救——只是這種求救,包裹在尖銳的外殼裡。他們在用指責告訴世界:「看見我,聽我說,證明我還重要。」只是,外殼太硬,容易刺痛別人;而在一次次反彈中,他們也刺傷了自己。
我常想,如果有一天,他們找到另一種方式證明自己的價值,不必靠批評、不必靠揭短,也許投訴會慢慢沉下去,像一杯久放的水,混濁物安靜地沉澱,留下的只是清澈的部分。而那時候,他們或許會發現,原來自己早就值得被看見——即使什麼都不說。
然而,另一種人則完全相反。他們看到不對的事,也選擇閉口不言;即使心裡有千言萬語,也會在到嘴邊時咽回去。對他們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一種選擇,而是長年累積下來的生存本能。
在心理層面,這常常是一種迴避型防衛。他們可能在成長過程中一次次被告訴:「別多管閒事」、「安靜才安全」,於是學會了壓抑自己的感受與意見。這種壓抑,久而久之成了條件反射——不是因為沒有感覺,而是因為害怕感覺被否定。
在精神分析的框架裡,這種行為往往源於對衝突的恐懼與對關係失控的焦慮。他們寧願犧牲表達的權利,也要確保自己不會成為矛盾的中心。沉默,成了維持安全感的方式。
只是,長期的沉默也有代價。當意見總是被壓回心底,內在會慢慢積累一種隱性的無力感——覺得自己說了也沒用、做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久而久之,他們甚至會懷疑自己的判斷,失去為自己發聲的力量。
有些人原本是要投訴的,他們相信透過表達不滿可以改變什麼;可當發現聲音被忽略,甚至被反擊、被誤解、被孤立,便會開始懷疑開口的意義。於是,防衛轉了方向——從把焦慮丟出去,變成把它收回來。這是一種防衛機制的擺盪。愛投訴,是用批評與指控去確立存在感;沉默,則是用退讓與壓抑去保存自己。當外放受阻,個體往往選擇內化,因為這比一次次冒著受傷的風險要安全得多。
然而,也有人走上了相反的路。他們曾經習慣沉默,把所有的不滿壓進心裡,只為了避免衝突或麻煩。可長期的壓抑,就像一口壓力鍋,終有一天會因為一件小事被掀開鍋蓋——委屈、憤怒、挫敗感一起湧出,化成尖銳的言辭與頻繁的指控。這是壓抑解除的反彈效應。
有時,轉變的契機是自我價值的覺醒。當一個人在新的環境中獲得支持與鼓勵,或意識到自己有權表達觀點時,會開始補償過去的沉默。他們從小聲試探,到逐漸大聲,甚至會過度糾正他人,以此確立新的自我位置。
也有些人,是因為角色的轉換——當他們從被動的位置,走到握有權力或資源的一端,便開始用投訴或批評鞏固權威,甚至無意中複製了曾讓自己沉默的模式。
於是,愛投訴與沉默,便不再是兩條平行的道路,而是一條可相互轉換的心理光譜。有時我們站在這一端,有時被推到那一端,而驅動我們移動的,不只是環境與角色,更是我們如何面對自我價值與安全感的方式。
當我們特別注意到某個愛投訴的人時,也需要覺察自己——為什麼這件事會引起我的好奇?是否對方的行為,正好挑起了我曾經的什麼?是因為那句話裡,有我熟悉的刺痛感?還是因為那個眼神,像極了我過去不敢直視的某個人?
觀察別人,其實也在照見自己。有時我們以為在解析對方的動機,卻是在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回到自己的舊傷口旁邊。那裡也許藏著被忽視的委屈、曾經想辯解卻無法開口的瞬間,甚至是一段早已結痂卻仍會隱隱作痛的記憶。
如果不先意識到這一點,分析別人的過程,就很容易變成一次不自覺的自我投射——我以為看清了對方,實際上卻是在對自己的影子下判詞。而我不願讓這種判詞,悄悄地替我決定對人的態度。
當我們去分析一個愛投訴的人時,不能只用單一的心理面去下結論。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樣子,背後都有一個必須被傾聽、被理解的故事。行為只是表層,心理因素是入口,而真正能打開那扇門的,是他身後的經歷與記憶。
心理陪伴,不是急著貼上診斷的標籤,而是去看懂、聽懂那個故事。我們不是心理學家,卻可以成為願意坐下來、聽完一段故事的人——在那裡,批評退場,理解進場,行為背後的那個人,才會慢慢被看見。
而那個「人」,有時也是自己。因為在聽懂、看懂別人的故事時,我們同時也在進行一次自我內在的檢測與覺察——看見自己的反應、自己的陰影,以及那些被觸動的往事。
這正是心理工作的意義:在這條路上,我們不是站在「療癒者」的位置上俯視對方,而是並肩而行的同修夥伴。別人的故事照亮我們的盲點,我們的理解也溫暖了對方的孤單;於是成長,便成了一段雙向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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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5-08-10
1 comment
这是一篇很深奥的文字
需要细细咀嚼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