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心棲
最近因為以色列與伊朗的局勢升溫，茶餐室裡的話題明顯升級。原本熱烈討論哪家榴槤便宜、政府與國家經濟問題的叔叔伯伯們，如今開口閉口就是軍火、導彈、政權、石油、宗教極端主義。我坐在一旁喝著鴛鴦奶茶，看著一桌桌油條與話題一起沸騰起來。那畫面真的頗像：如果你把碟子裡的燒包換成中東地圖，這群人很可能就是區域軍事指揮官，只差沒有拿湯匙當戰略指針，畫出誰往哪裡打，哪裡撤退。
我當然明白，茶餐室是庶民的智庫。這裡沒有外交部，只有八卦桌；沒有情報員，只有TikTok評論區；沒有記者現場連線，只有「我朋友講的」。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江湖人間的「政治家」說得那麼斬釘截鐵，那麼篤定，就像他們剛從以色列空軍退役、剛和伊朗總統喝過咖啡似的。
我一邊咬著蛋撻，一邊默默想：他們到底對以色列有多了解？對伊朗又是多明白？新聞是從哪裡來的？哪一條是事實，哪一段又是臆測？又或者說，他們說的根本不是資訊，而是一種生活姿態——在自己的生活毫無勝算的情況下，終於可以站上一場戰爭的「勝利邊」。
我忍不住懷疑，這些人在討論的是戰爭，還是他們內心的一場「預言遊戲」？是不是誰可以贏，代表他們押對了邊，就像股票買中飆股，或世界盃賭對冷門球隊。甚至我還覺得——他們不是想分析世界局勢，而是需要一種話語的勝利感，一種在自己生活裡沒有的權力位置，終於能在語言裡擁有。
但這樣的「說」真的只是娛樂嗎？我開始思考，為什麼戰爭這種事會成為我們的茶餘飯後？為什麼我們會對遠方的血與火表現出那麼大的興奮與參與感？是不是我們已經悄悄把戰爭當成一種觀賞、一種可下注的博弈？
但也許，更詭異的是——我們並不是真的無聊才聊戰爭，而是整個社會早已潛移默化，讓「戰爭」成為一種可以參與、可以模擬、甚至可以下注的全民語言。
更矛盾的是，我自己也不例外。我也在想：我是希望這場戰爭誰比較厲害？誰可以贏？還是——這場戰爭其實只是為了湊成一場武器買賣的需要？
每次戰爭開打，我們就看到滿網都是軍事對比圖：這一國有幾輛坦克、幾架戰鬥機、無人機多少、遠程導彈幾枚，連軍人的總數都標示得清清楚楚。那畫面看起來不像新聞，反而像軍火展覽會的說明書。有時我會覺得，這些數據不是為了讓大家了解戰況，而是像在告訴軍火商：「看，這裡有缺口，趕快補貨。」
我們一邊說著希望世界和平，一邊轉發各種軍事數據；一邊說著不要有戰爭，一邊在心裡暗暗期待哪一方會翻盤、哪一方會丟大招。這就像口裡喊著要節食，結果外賣平台上的折扣碼一個沒錯過。
所以我開始懷疑：
我們真的是希望世界和平嗎？
還是我們只是希望戰爭不要打到我們頭上，其他地方怎麼打，只要夠精彩就好？
甚至更深層地想，世界和平到底是什麼？
是停戰？是武器銷毀？是經濟共享？還是，一種從根源斷開恐懼與慾望的社會結構重建？但這樣的和平成本太高了，會動到太多人的利益，會打亂太多國家的內部政治、軍工生態、外交算盤。說不定比戰爭還難。
你問，為什麼這世界不能真的放下武器？這讓我想起原始人用武器是為了打獵、為了活命，為了保護自己不被猛獸吃掉。那是生存的工具。而今天的武器呢？它已經不只是生存，而是博弈，是展示，是壓制，是一種高度文明後的野蠻演化。
我們活在一個戰爭已經被合理化的世界。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信仰，甚至不是為了人民，而是——為了維持一個「誰比較強誰說了算」的秩序。戰爭已不再是錯，而是一種「選項」，一種「手段」，一種「交易語言」。
比如，美國的軍工複合體——從洛克希德馬丁、雷神公司、波音，到遍佈全球的武器供應鏈，他們的盈虧早就與戰火綁在一起。戰爭越久、需求越多，股票越漲。
更現實的例子是俄烏戰爭。各國表面上提供「援助」，背後卻是舊武器出清、新技術實測、甚至軍備升級的最佳舞台。烏克蘭像是武器市場的試煉場，而不是單純的受害者。
更弔詭的是，我們有時會覺得天災可以接受，因為那是「自然災害」，但戰爭不可接受，因為那是「人為的」。可是，也有不少人會說天災是上天的懲罰（聖經也有說），那麼，戰爭是不是也可以變成「天命」的一部分，被人類合理化成宿命？
我想，其實我們人類最擅長的就是替殘忍找到理由。替失控找藉口，替破壞找信仰。
想到這裡，我反而覺得那群茶餐室的「軍事評論員」有點可愛了。他們也許只是想在亂七八糟的生活裡，找到一場他們能參與的局；哪怕只是用嘴巴打一場從不會真的開打的戰。他們並不真正在評論以色列或伊朗，他們在評論的是生活裡的不甘、社會裡的不平、人生裡的無力。只是這些情緒，找不到出路，就套在一場遙遠的戰爭上，說出一些讓自己覺得有力的話。
畢竟在這個世界，不是每個人都有武器，但每個人都有嘴巴。
而在這個什麼都可以評論的年代，嘴巴就是一種參戰方式；
評論就是一種生存本能；
勝負也許不在戰場，而在每一次高談闊論裡，那種終於覺得自己「說得對」的感覺裡。
那麼，戰爭到底在哪裡？
也許，就在我們每個人心裡，那種渴望輸贏的地方；
也許，就藏在那杯鴛鴦奶茶底下的焦躁與不安裡。
想到證嚴法師說過的一句話：「大時代需明大是非，大劫難需養大慈悲；大無明需要大智慧，大動亂需要大懺悔。」
也許，世界的和平，不是等某一方退讓，也不是靠哪一方打贏，而是我們每一個人，願不願意從自己內心的戰爭退兵，從情緒的高地撤軍。
因為最難放下的武器，不是飛彈、不是槍枝，而是我們捨不得放下的自我立場、判斷、敵意與控制慾。
真正的和平，也許不是一場談判，而是一場深刻的內在修行。
也許最可怕的，不是世界打仗，而是我們早已習慣了戰爭的存在，甚至將它合理化為一種必然。就像天災，只要不是發生在我們家門口，就可以被視為自然規律——甚至命運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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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5-06-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