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咸鱼蒸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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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白星澜

婆婆煮的菜，我最想念的，是咸鱼蒸五花肉。

不是外面餐馆那种摆盘漂亮、上面还要撒葱花的那种。是渔村厨房里、用铁碗装着、一开锅盖整间屋子都是咸鱼味的那种。

咸鱼是婆婆自己晒的。

小时候，我常常看到她处理咸鱼。新鲜的鱼杀好、抹盐、放在竹筛上，摆在院子里晒。Perak渔村的太阳很烈，晒一天，鱼身就变得干干的、硬硬的，表面泛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晒好的咸鱼，婆婆用报纸包起来，收在厨房的柜子里。

要吃的时候，拿一块出来，用刀背拍一拍，把鱼骨拍松。五花肉切成薄片，和咸鱼一起放进铁碗，加几片姜、一点糖、一点酱油。不用放油，因为五花肉自己会出油。

蒸炉的水烧开，铁碗放进去。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是全家最期待的时刻。

锅盖一掀，白色的蒸汽往上冲。咸鱼的咸香、五花肉的油香、姜片的辛香——全部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我是第一个跑过来的。

“婆婆，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小心烫。”

婆婆用两块布垫着，把铁碗从蒸炉里端出来。五花肉蒸得透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咸鱼的颜色变深了，鱼骨用筷子轻轻一挑就松开。

我夹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肉软软的，一咬就化开。咸鱼的咸味渗进了肉里面，不会太咸，刚刚好。配一口白饭。

那口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

婆婆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我觉得，婆婆会一直煮这道菜给我吃。

后来我离开了渔村。

十八岁，去槟城做工。离开家的那天早上，婆婆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把一包用报纸包好的咸鱼塞进我的行李箱。

“想家了，就找点五花肉，蒸一下。”

我没有哭。渔村出身的女孩，不太习惯哭。

但那包咸鱼，我在槟城吃了很久。

槟城很多美食，炒粿条、叻沙、福建面。一开始我很兴奋，什么都想吃。可是吃久了，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不好吃。是不够“家里”。

有一天放工后，我去巴刹买了一小条五花肉、一块咸鱼。回到租的房间，没有蒸炉，就用一个小锅，放一点水，把铁碗架在上面，开小火慢慢蒸。

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小小的厨房里渐渐有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咸鱼的咸、五花肉的油、姜片的辛。

我站在锅前，等了十五分钟。

打开锅盖，蒸汽扑上来，模糊了我的脸。

不知道是蒸汽，还是眼泪。

我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肉软软的，咸味渗进去了。

对。就是这个味道。

我配着一碗白饭吃完了那碗咸鱼蒸五花肉。吃完之后，坐在小小的房间里，外面是槟城夜晚的摩托车声。

那一刻我觉得，婆婆就在旁边。

后来我打电话回家，跟婆婆说：“我煮了咸鱼蒸五花肉。”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吃吗？”

“好吃。但是没有婆婆煮的好吃。”

“当然啦。”她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沙的，“我煮了几十年了。”

我想象她站在渔村的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到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那块用报纸包好的咸鱼。她拍鱼骨的动作很利落，切五花肉的时候刀工很好，每一片厚度都差不多。她不是大厨，但她煮了几十年，煮给我们七个姐弟吃，煮给爸爸妈妈吃，煮给自己吃。

那碗咸鱼蒸五花肉，是她用几十年时间，练出来的一道菜。

后来婆婆老了。

不只是“年纪大了”，是老到拿不动刀、站不久、记不清放了多少糖。

最后一次她煮咸鱼蒸五花肉给我吃，是在我回去过年的时候。

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让人帮忙切肉、拍咸鱼。她只是坐在旁边，用嘴巴指挥。

“姜放多一点……糖不要太多……鱼骨要拍松……”

那碗咸鱼蒸五花肉端上来的时候，吃进嘴里，味道不太一样了。

咸了一点。肉的肥瘦也没有以前均匀。

但我把整碗都吃完了。

因为我知道，那可能是婆婆最后一次煮这道菜。

后来婆婆不煮了。后来婆婆也不太记得人了。

我回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眼神空空的。

我叫她：“婆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什么反应。

过了一阵子，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咸鱼要翻面晒啊，不然会坏。”

我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我了。但她记得咸鱼。

再后来，婆婆走了。

渔村少了一个晒咸鱼的背影，厨房少了一股蒸咸鱼的味道。

我回到槟城的那天晚上，去超市买了一块咸鱼、一条五花肉。回到房间，用那个小锅，把铁碗架在上面，开小火。

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我站在锅前，等了十五分钟。

打开锅盖。蒸汽扑上来。

我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

很咸。

咸到我必须配三大口白饭。

但我把它吃完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味道，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

那是婆婆留下来的。

是一块咸鱼、几片五花肉、一撮姜片、一点糖、一点酱油。

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煮给你吃、煮到你记住、煮到你永远忘不掉的味道。

我现在还是常常煮咸鱼蒸五花肉。

不是因为我爱吃。是因为煮这道菜的时候，我觉得婆婆还在。

她站在渔村的厨房里，围裙洗到发白，背后是窗外晒着的咸鱼。

她转身看我，说：“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我把饭咽下去。

婆婆，我吃得很慢。

但你不在旁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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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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