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的困惑——谈陈家洛的理想》 罗时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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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纷扰的理想

每个人都有个人想望，处在不同的境遇，常有自己所设定的“应该要做的事情”，而这种事情，经过时间的淘洗，也许就是我们的“理想”。理想，常常是未做到而“应该要做到”的事情，在落实到现实生活中，它必然会与内心产生交集，甚至与外在相互抵触而交战。

一位翩翩公子，师父是武林名宿袁士霄，门第是书香四溢的诗礼簪缨背景，二十多岁已成为红花会的总舵主，享有隆重的“千里接龙头”仪式，成就辉煌，一时无两。这位接下光复汉邦、还我河山重担的青年，拥有千万人的拥趸，即使在满清阵营的李可秀麾下，亦有不少的帮众，为他呐喊助威。其光辉的出身，促使他必需肩负使命与理想，且要傲视群伦、光芒万丈。

处于显赫地位，他必然是心系家邦，助帮会扬名、为民族赴义。他来到周家庄营救文泰来时，武功造诣尚不及老英雄周仲英，但年轻人的“百花错拳”，却让精于各项拳术的少林高手，眼花缭乱、手足无措。对外，他可以让人手足无措；在内，他何尝没有“百花错拳”式的内心纷扰？

乙、情深而矛盾

乾隆曾于陈家哭坟之后，于海塘相赠陈家洛一块玉佩，撰有“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话语。陈家洛阅毕，心里一切不如意的事情泉涌而来，悲怆不已，难以言喻。陈家洛外在形象是一位谦谦君子，内心若亦是如此“温润”和自在，这块玉佩赠送与他，当是极为相配，绝无扞格，他阅毕此话而欲放声一哭，说明内心的“深”与“强”，催其心脏，使人泫涕。所谓“深”与“强”者，即是强行捍卫群体利益、抛弃个人情感的暗流，让他内心起伏难平，汹涌澎湃。

陈家洛得知乾隆的汉人身份后，在六和塔中，对乾隆晓以大义，劝请皇上放弃清朝皇帝的地位，踵武前贤，效仿汉高祖、唐太宗等人，成为一代开国明君。向来好大喜功的乾隆，听了此番劝导，念及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汉人皇帝后，确是有点心动。但是，当他回归满清群体生活，“正统”观念则是日渐消散，乃至于无。陈家洛将乾隆放行之后，何尝不曾怀疑乾隆？他仍然轻信乾隆，充满复兴汉邦的理想，这恐怕乃一种书生之见所导致。这是一种满怀理想，也是一种无力正面反清的表现。

面对霍青桐和香香公主的真情，他内心亦充满矛盾。霍青桐使他觉得可敬可感，甚至让他觉得畏惧，进而因谋略略逊，深责自己心胸不够宽广；香香公主则使他放下心防，让他可亲可爱，满足于佳人的信任与崇敬，但深交下去，却又滋生愧对霍青桐之感。姊姊佳人绝色，妹妹倾城娥眉，使他无法抉择，最后只能借助“民族大义”，匈奴未灭不可成家，解决内心的纷扰，对二人以妹妹相待，将个人的情感抛掷一隅。个人的感情矛盾与抉择，以宏大而空泛的国家事业作为解决方式，这恐怕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丙、大义而情灭

陈家洛最为人们诟病的行为，当是为了民族事业，将香香公主拱手让人，乃至导致香香公主因不屈权贵、秉持真诚对待内心的宗旨，最后香消玉殒、碧血化蝶。这的确是陈家洛内心之痛，为了国家社稷、汉人事业、红花兄弟，他宁可牺牲所有，包括内心的感情，对待挚爱，可以忍痛割爱，对待自己，可以忍受夜阑人静之时，内心对自我绝情忘义的谴责。

在武功上，他可以领悟“庖丁解牛”的妙旨，武学造诣达到极高境界，但是在为人处世上，却无法真正面对内心的自我，导致在关键时刻，抛弃内心情感，不顾后果，投身鸿图大业。他的行为应该很难让人动容，其追逐“理想”的行为，忘却自我的真实感受，只服膺于外在的“大义”，这不能不让人深思其背后的启发。

面对方有德抓住徐天宏夫妇新生儿的胁迫，陈家洛等群豪宁可放弃刺杀背信弃义的乾隆的绝好机会，因不愿伤害一个无辜的性命，毅然而无奈地放走他；但是，同属弱势的香香公主却又何其不幸，被迫效仿扎米丽，为族群和理想而牺牲一个人的幸福乃至生命。

丁、后悔的抉择

在与陈家洛游历长城时，随着日影西斜、时间流逝，点点的内心感念、丝丝的柔情蜜意，最后只能化作教堂内的无语告诫，最终血溅阶梯，以此向陈家洛示警。对比之下，陈家洛牺牲了幸福，晚景落寞凄苦；香香公主牺牲了性命，坟前化蝶飞升，孰轻孰重，读者自有个人的解读与评价。

谁人没有理想？每个人在面对理想与现实的抉择时，总有各种期望与挣扎，读书人陈家洛，内心承载了更多的使命，而这些思想，是否会让人因过于执着而犯下不可挽回的过错，后悔终生？这应该是金庸先生留给自己与读者的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虽然他后面的封笔之作，已经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当然，“大功告成，亲个嘴儿”云云，已经不再是读书人的风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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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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