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人看见你的翅膀》

公众号：文弋

一座诺大的花园，一朵娇艳的杜鹃花上，一只蝴蝶讷讷地停着。她的双翅紧紧合拢，像是一本不愿被翻阅的书。

花影斑驳间，还有许多许多她的同类。其他的蝴蝶，正毫无顾忌地在暖风里炫耀着它们的华服。有的花纹错落有致，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有的色彩鲜艳而柔和，宛如天边的彩虹；有的身影潔白輕盈，就像一片片雪花在空中飄舞；还有嫩绿色的，停在花坛边就像一叶叶绿草。他们掠过她的身边，翅翼扇动起一片片光的涟漪，带起一阵细微而讥讽的风。

她睁着那对黑亮的、如两粒最精微墨丸的复眼，静悄悄地看着他们在花丛间飞来舞去，身旁拂过的微风使她瑟缩了下，将翅膀收拢得更紧。

她看见其他蝴蝶轻盈地飞、自由地飞、快乐地飞。个个翅色绚烂，纹路流光，她便认定自己一定是最丑的那一只。

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整个世界的斑斓，却独独照不见自己。

他们都好漂亮，我……一定不行。

一副黯淡的、见不得光的翅膀，如何配在这光天化日下展开呢？

她这样想着，翅膀也就越缩越紧。

直到这一天。

她依旧停在那朵杜鹃花上，默默羡慕着同类的美貌。忽然一片更浓的影子罩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活泼——是另一只蝴蝶。她抬起头，一望，原来是一只翅上仿佛泼洒了蓝孔雀与祖母绿粉末的陌生面孔。那只孔雀蓝蝴蝶绕着这自卑的花客飞了两圈，然后大大方方地落在了同一朵花上，就在她对面。

“你好呀，”那声音轻柔而坚定，“你的翅膀真特别。”

特别？特别什么？特别丑么？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也把翅膀闭得死死的，不让他看见：“你……你认错了吧。”

“怎么可能？我注意你很久了。“ 他说，”你真的很美。“

她沉默半晌，末了，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请你……离开吧。“

我不值得任何注视，尤其不值得这样一只光彩照蝶的注视。她想。

不料，那只蓝绿的蝴蝶却固执得很。他不再提翅膀的事，只是絮絮地说着些闲话：哪一朵花蜜最是清甜、哪一片叶子的露水最为甘冽、今日的晨光是如何洒在嫩绿的草芽、昨夜的月光如何将草叶变成了银色的琴弦。他说的都是她不懂的东西，而那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平静。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天然的、温柔的、未经世故的诚恳，令她听得入迷，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终于在这她的心上，漾开了一圈极小极小的涟漪。

抗拒，便在这温暾的絮语里，一点点被磨钝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蓝绿的蝴蝶忽然说，触角在暖风中摇拽。

她迟疑了。跟上去，意味着离开这片熟悉的阴影，却也意味着心中的火将永远被浇灭；去，还是不去？

他看着她沉默，也不吭声，轻盈地起飞。

他在她头顶绕了一圈，表示会在前面引路。

她忽然有股没来由的坚定。终于，她轻轻地从杜鹃花瓣上跃起，怯怯地跟了上去。风轻轻吹拂，她的翅膀不知不觉张开。

他们飞过一丛丛喧闹的花，掠过一排排惊羡的眼神，最后，在那座久无人居的亭子前，停了下来。

亭子的檐下，不知何时被人弃置了一面长方形的玻璃镜，边缘的漆已经斑驳，像一道陈旧而华丽的框。蓝绿的蝴蝶引着它，径直向那玻璃飞去。

他兴奋地说：“你看。“

她不解，木木地望过去。起初，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与自己一般形状。风拂过花枝，影子也跟着摇曳。她不明所以，眼里满是不安与困惑。直到她稍稍飞近，玻璃里的影子也缓缓变得清晰起来——

刹那间，她整个儿地凝住了。

玻璃里，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蝴蝶。翅翼展开，那底色原是沉静的、夜一般的墨色；可这墨色之上，竟洒满了细碎的、金绿色的鳞粉！那宛若星辰的光点不像其他蝴蝶那般花纹交错，而是疏疏朗朗的，仿佛是谁提着极细的笔，蘸着熔化的星海，一点一点一点，精心点染上去的。当它的翅膀因呼吸而微微颤动时，那些光点便幽幽地闪烁起来，像夏夜草丛里忽明忽暗的流萤，又像深蓝天幕上遥远而神秘的星宿，静谧，而又神秘。

她试着向左偏一偏，玻璃里的星蝶也向左；她轻轻扇动一下，那片星空便漾开一片如梦似幻的流光。

“那个……是我嘛？”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陌生的雀跃。

“嗯。”他笃定地回答。

她怔住了，翅膀都忘了合拢。原来，她一直背负着整条银河，却茫然不知，只在尘土里哀叹自己的黯淡。

那只蓝绿的蝴蝶，此刻正安静地停在玻璃框上。他的复眼里，清晰地映着两个影子：一个流光溢彩，一个繁星满天。

他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眼中的你，从来如此。

蝴蝶如此，人亦如此。

我们生着一双眼睛——能洞察秋毫，能纵览山河的眼睛，却偏偏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一片巨大的、无法逾越的盲区。

我们常常将目光投向他人——羡慕别人明亮的声音、利落的步伐、闪亮的才能。然后低头看看自己，总觉得黯淡、薄弱、不够好。因此，我们太习惯从外界获得评价，却不习惯停下来凝视自己的倒影。

而生命的温柔总能让人措手不及。就算你看得见优点也好，看不见优点也罢，你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完整的、独特的宇宙。

总会有人靠近你，悄悄告诉你：“我看见你了。”

那人不是举着明镜的审判者。那人本身，就是一面最清澈的湖水，能照出你灵魂本来的、动人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