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文弋
人老了,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青春期的我近来时常没由来地想。我想,大概是日子被时间拉得太长,太薄,像一张浸了水又晒干的宣纸,皱皱巴巴的,失了筋骨,只余下些模糊的、洇开、没人会注意到的影子。
当人们老去时,褪去了年轻时的锐气和光彩,留下抚不平的褶皱;而他们往往不会注意到,身边的小年轻心里,会漫起一股潮乎乎的怅惘,浓得化不开、抹不去。
我对母亲的感情,说复杂也不算夸张,剪不断,理还乱。它像那梅雨时节的天,说晴说雨,全凭际遇:这一刻,天空洒下温暖的金色阳光,下一刻,又被黑蒙蒙的乌云笼罩;光影交错间,演绎着变幻莫测的永恒。有时关切,不经意看见她鬓边白发又添时,会忍不住心软;有时厌烦,嫌弃她永无休止的唠叨与管束;有时失望,为着她那改不掉的墨守成规的固执;偶尔,也有那么一丝喜悦,当她展露一点难得的笑、孩子气的淘气时。
童年,关于她的部分,大半都模糊了,只隐约记得一盏明亮的台灯下,她每日不厌其烦教我认字读书的影子。
母亲是一名教师,一身傲骨透着一股彪悍的刚强,宛如一株红艳艳的君子兰,坚韧、不屈,仿佛世间没有她扛不住的事。
打从我记事起,到如今这尴尬的、浑身是刺的青春期,我们母女俩一路走来,笑声与争吵齐飞、泪水共愁容一色、血泪与温情并存。我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母亲与我之间的羁绊,比别人家的母女更紧、更绕。而今,我是一名中学生了,巧得很,就读的中学,正是她任教的地方。
转眼间来到十五岁的今年。这一日放学比平日晚了许多,我在学校里等了母亲许久,也不见她的踪影。吃了她留在办公桌上、还有着一丝温度的午饭,便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书本发呆。办公室里白晃晃的灯光,照得四壁惨白。
时间又拖了半个多小时,母亲那有些疲沓的脚步声才在走廊上响起。
我有些气闷,迎上去便带了些不耐烦的口气:“怎么这么迟?”
母亲将包放下,有些俏皮又略带歉意地笑道:“我去看医生。”
我不免有些发愣,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忽然有一根很细很细的弦,被人揪了一下,绷得很紧很紧,嘶,还有点儿痛。刹那间,脑子里无端地蹦出一句话来:原来,再坚硬的石头,也终究是会生出裂缝的。“为啥?” 我怔怔地,下意识回道。
“周末两天眼睛本来就红肿着,没消。喉咙干了个月,也不见好。”母亲说着说着,淘气地翻了翻白眼,仿佛在责怪我没多多留意她。“医生硬塞给我两天病假,”她说,“欸,帮我搬书一下。”她指挥人最在行了,我无言。我看向地上的,商科班学生们那一大摞项目书,猜到她要趁这病假在家批改。她对我说,这些项目书,关乎学生们在大马教育考试里的成绩,是顶要紧的。“…”
项目书太多,堆得像小山。我默默地帮她搬着。那些书沉甸甸的,压得手臂发酸。
母亲在一旁兀自地对我解释着,说本是不想要病假的,奈何医生态度坚决得很,只求退一步请一天,谁知医生竟‘碎碎念’起来,说她的情况按理该休三天,吓得她赶紧妥协,同意了两天的病假。说着说着,她还笑了:“人老不中用啊,连病假都讨价还价。”我悄悄地想着,母亲竟然也会被别人的‘唠叨神功’吓着,觉得好笑。
项目书实在多,我照着她的吩咐一件件搬,直到最后还剩下一大箱。她让我拣轻的拿些,剩下的连箱子她来搬。我却觉得没什么必要,突然升起一股逆反心理,执拗地弯下腰便要抱起那整只箱子,说真的,挺轻的。母亲顿时惊声骂起来,说我哪里搬得动,说着便来抢夺。我本想说,你腰不好,没力气,别逞强了。一抬头,正撞上她的眼神——那里面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固执的坚毅。
我话忽然堵在喉咙,那绷着的劲儿便泄了,看她像个胜利者一样,把箱子扛走。
一切收拾停当,坐进车里,母亲又开始埋怨起那医生来,觉得给她病假是多此一举,是件顶好笑的事。
我听着她那絮絮的唠叨,一阵热气猛地顶到喉咙口,只想狠狠地骂她一顿。骂她年纪不小了,骂她既生了病,便该知道休息,何必还要将那些项目书搬回家操劳自己,仿佛离了她,天便会塌下来似的。可这些话,在我胸腔里翻腾了几遍,终究还是无声地咽了回去。我只是顺着她的语气,一声声附和,偶尔不经意笑出声,把那股冲动悄悄地、深深地埋进心里,任凭它在那里生根、发芽,刺得自己生疼。
夜里,万籁俱寂了。母亲沉沉睡去,呼吸悠长而安稳。
白天的种种,像一出无声的电影,在我眼前一遍遍地闪过,在这沉沉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包裹着我,让我透不过气。
吱吱。窗外的大树上,雏鸟在巢里发出细弱的啾鸣。母鸟将它拢在身下,羽翼在晚风中微微颤动。晚风肆无忌惮地拍打在母鸟的身上。
床边,母亲呼吸安稳。
夜色很深,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我侧过身,忍不住恶狠狠瞪了熟睡的母亲一眼。
母亲,要是您看见了这篇文章,也请假装看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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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5-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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