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腐

公众号:心棲

我們談政府的時候,往往太快進入情緒,卻很少進入理解。

最近的馬來西亞社會,再一次出現那個熟悉的循環:人們開始罵政府,開始失望,開始說要反風、要棄權、要重新尋找新的政治寄託。曾經充滿期待的名字,如今淪為留言區的嘲諷對象;曾經象徵改革的力量,如今被指責和過去沒有兩樣。這樣的畫面,在這片土地上其實並不陌生。每一次權力更替之後,熱情都會慢慢冷卻,希望終將轉化為疲憊,然後重新墜入不信任的深井。

如果冷靜下來問一句:這一屆政府,真的特別糟糕嗎?

其實未必。你要說它做得很好,也說不上。它只是恰好站在一個極其複雜的時代節點——科技急速奔馳,社會期待無限膨脹,卻沒有任何一個問題能夠被立刻解決。很多人看見今天政府推出的改革、數位化服務、房屋政策或爛尾樓處理,便以為這是新政府突然帶來的進步。但國家的改變,從來不是某一屆政府的獨立成果。它更像一條長河:前人鋪石,後人過橋。許多今天被看見的果實,其實只是多屆政府累積的條件,剛好在這一刻成熟。

政治最大的錯覺,就是把歷史的連續性,誤認成個人的功勞。

人民喜歡簡單的故事:誰上台,誰改變國家;誰失敗,國家就倒退。但真正的國家運作,從來沒有那麼戲劇性。制度的改變是緩慢的,文化的改變更慢。於是我們常常高估政治人物的能力,也同時高估了他們應該承擔的責任。

然而,為什麼今天的憤怒如此真實?

原因不在於政府完全沒有作為,而在於當初那些承諾。一個政權,若是透過批判舊制度、強調自己更清廉、更有效率、更理解人民的痛苦而取得支持,那麼它同時也為自己建立了一道極高的道德標準。當初用來衡量別人的尺,終究會回到自己身上。這不是報應,而是一種心理學上的必然——期待越高,失望越深。

人民記住的,從來不是改革的困難,而是承諾的聲音。

當初說能做到的,如今做不到。哪怕原因再複雜,情緒仍然會反彈。於是同樣的事一再發生:曾經批評別人改革太慢的人,如今被批評拖延;曾經揭露體制問題的人,如今被要求立即解決所有問題。政治語言像一把迴旋鏢,總會回到發出者的身上。

很多人感嘆:這一屆政府動作太慢、改革太緩、政策反覆、效率不如想像。

但也許我們忽略了一件事:速度,從來不只是能力的問題,更是責任的問題。一個政府若只是單純執政,它或許可以更果斷、更冷靜地推進改革;但一個背負大量承諾上台的政府,卻必須先處理期待。它不能只向未來前進,還必須不斷回頭,回應過去說過的話。

當初為了贏得支持,他們向人民描繪了一個更公平、更廉潔、更迅速改變的國家圖景。那些承諾,在當時是希望,也是動員的力量。但一旦真正執政,這些話便不再只是政治語言,而變成了必須被兌現的債務。於是大量時間被用來安撫、解釋、調整、補償——不是因為改革不重要,而是因為若忽視這些承諾,政治信任會瞬間崩塌。

換句話說,政府前進的速度,被自己當年的理想牽住了腳步。

他們既要改革舊結構,又必須證明自己沒有背棄人民;既要推動長期的制度調整,又必須在短期內讓人民感到被照顧。這是一種幾乎不可能同時完成的任務。真正的改革,往往需要冷靜與耐心,但政治現實卻要求立即的成果。

於是我們看見一種矛盾的景象:政府看起來不斷在處理細碎事務,好像沒有大刀闊斧的改變;但實際上,它正耗費大量精力在修補信任、穩定情緒、兌現部分承諾。這些工作很少被視為改革,因為它們看起來不像在改變國家——卻恰恰是維持國家不至於崩解的過程。

某種意義上,這一屆政府,不是被反對黨拖慢,也不完全是被官僚體系拖慢,而是被自己曾經說出口的話,一步一步拖慢了。政治語言在競選時是武器,在執政後卻成為枷鎖。你說過要更好,於是人民要求立刻更好;你承諾改變,於是每一步都必須被檢驗是否符合當年的理想。

在資訊時代,政府還面對另一種壓力:治理必須被看見。

過去的行政可以默默進行,如今卻必須不斷展示成果。因為若沒有曝光,人民便認為沒有行動。於是政治逐漸變成一種行銷行為:政策需要說明,成績需要包裝,努力需要被證明。政府彷彿一家公司,必須持續向股東報告績效。但制度改革是一場慢手術,而政治傳播卻要求即時效果。這種時間差,本身就註定會製造不滿。

更深層的問題,是長期形成的補貼與依賴文化。

多年來,各種津貼與援助逐漸成為政治競爭的語言,人民慢慢習慣國家扮演照顧者的角色。於是責任的邊界開始模糊。買車需要油費,本是生活常識;擁有房子需要維修,也是現實責任。但當補貼成為常態,人們不再把援助視為政策選擇,而視為理所當然。一旦減少,便感覺被背叛。政府於是陷入兩難:繼續補貼,國家財政承壓;減少補貼,政治支持流失。


老實說,寫到這裡,我其實有點心虛。

因為我一直用「我們」這個詞,好像自己站在一個客觀、冷靜、不犯錯的位置。但真正讓我開始思考「正腐」這兩個字的,不是什麼理論或數據,而是一件很小、很丟臉的事。

去年,我去政府部門更新一份營業執照。流程寫得很清楚:網上預約、帶齊文件、當天取證。我以為自己做足了功課。結果到了櫃檯,官員翻了翻我的文件,說:「少了公司印章。」

「可是官網沒有列明需要印章。」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文件推回來。

我站在櫃檯前,後面排著長長的人龍。空氣很悶,冷氣很弱,有人咳嗽,有人低頭滑手機。我想爭辯,但喉嚨像卡住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我突然意識到:爭辯也沒有用。他說要印章,就是要印章。我沒有,就是我的錯。

於是我說了聲「謝謝」,走了出去。

第二天,我帶了印章回來。同一個櫃檯,同一個官員。他接過文件,翻了翻,然後抬頭說:「這個表格要用黑色筆填,你用了藍色。」

我愣了一下。表格一模一樣,昨天他沒說有問題。

「昨天你沒說……」我開口。

「昨天是昨天。」他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那一刻,我心裡升起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的荒謬感。我突然分不清楚:到底是他在為難我,還是這個制度本來就設計成這樣——讓每個人都在某個環節被卡住,然後學會低頭?

我走出去,坐在停車場裡,很久沒有發動車子。

我問自己:如果我連一張執照都搞不定,我有什麼資格去評論整個政府?但如果連我這種受過教育、懂得查資料、有時間跑部門的人都這樣,那些不懂上網、不敢開口、沒有後路的人呢?

那一次,我沒有罵政府。我只是覺得自己很渺小。

而這份渺小,後來變成這篇文章真正的起點。


但如果我們再誠實一點,會發現問題並不只在政策層面。

很多人談到政府腐敗,總把視線投向高層,好像貪污只是部長與領袖的問題。然而真正進入生活的人都知道,腐敗往往發生在更日常的地方。有人去政府部門申請執照,有人跑建築批准,有人處理土地文件。事情卡住時,往往不是法律,而是流程;流程卡住,不是制度,而是人。於是熟悉的話語出現了:「要快一點,可以幫忙處理。」

這種「幫忙」,很多人都懂它真正的意思。

有人被暗示進房間談,有人被提醒若想加快速度就需要「合作」。理論上,這些行為可以舉報,可以揭發。但現實卻是,大多數人選擇沉默。企業不想得罪部門,因為未來還要繼續往來;商人不願拖慢項目,因為時間就是金錢;普通人也只希望事情順利完成,不願意把問題擴大。於是我們一邊痛罵貪官,一邊在某個時刻,默默地配合了這個系統。

這正是最難面對的真相:腐敗很少是單向的。它是一種關係。

官員利用權力,是因為有人願意用金錢換效率;潛規則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社會默許它比制度更有效。久而久之,貪污不再只是個人道德的失敗,而成為一種被共同維持的文化。當人們習慣說「不要麻煩」「事情做好就好」,腐敗便擁有了生存的空間。

於是,當我們說政府爛的時候,其實需要問:究竟是誰在爛?是政權本身,還是整個社會的運作方式?

領導者未必能看見每一個窗口發生的交換,因為制度的腐化往往不是一道命令,而是無數微小選擇的累積。貪官不是突然出現的角色,而是在長期的灰色互動中,一點一點被養成的。

這也是為什麼每逢改朝換代,人民都會感覺生活特別不順。

舊系統被調整,新規則尚未穩定,過去的習慣失效,新的秩序仍在形成。這個階段看起來混亂,甚至比以前更慢、更麻煩。但那往往是修復的過程。就像傷口治療時必須清創——清創比原來的傷更痛,卻是痊癒的必要步驟。

所以我開始反問自己:一個好的政府,究竟是什麼?

是那種不斷回應人民需求、減輕負擔、提供補助與承諾的政府嗎?還是,一個真正成熟的政府,其實不是單純去「滿足」,而是去「帶領」——帶領人民一起成長,一起承擔,一起往前走?

當人民只期待政府給予時,國家會慢慢變成一個索取的場域;但當政府選擇引導人民共同奮鬥時,國家才可能成為一個共同建構的方向。

歷史其實早已給過答案。

當年新加坡剛成立時,幾乎一無所有。沒有天然資源,沒有腹地優勢,也沒有可以立即分配給人民的富裕成果。那時候的政府,並沒有太多可以承諾的東西。它不能說「我能給你什麼」,反而只能誠實地告訴人民——未來會很辛苦,但我們必須一起走。

於是問題變得清晰:人民究竟是因為被照顧而信任政府,還是因為看見方向而願意跟隨?

這或許正是我們身為讀者、身為馬來西亞公民,需要重新思考的一件事。政府的價值,不只存在於它能分配多少利益,而在於它是否能建立一種共同前進的意志。

真正的治理,不只是安撫現在,而是塑造未來。

因此,「正腐」並不是一句情緒性的批判,而是一種狀態描述。

政府正在運作,同時也在腐爛。舊結構正在分解,新秩序尚未完成。腐,並不只是墮落,它也意味著轉化。問題在於,我們只看見腐敗,卻看不見修復所需要的時間。

人民的憤怒,其實往往不只針對政府,而是對自身無力感的投射。

當經濟壓力增加、生活成本上升、未來變得不确定,人需要一個可以責怪的對象。政府成為最容易承載情緒的出口。罵政府,讓人暫時感覺掌握了原因,也暫時緩解了焦慮。

所以今天的問題,也許不是這一屆政府有沒有努力,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國家的改變,需要世代的時間。

沒有任何政府能在五年內完成文化改革,沒有任何領導者能瞬間改變行政習慣。國家不像企業,可以推倒重來。它更像一個長期受傷的身體,只能慢慢復原。

馬來西亞既沒有外界想像得那麼幸福,也沒有內部情緒說得那麼失敗。我們始終處在中間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別人羨慕我們的寬鬆與生活節奏,是因為他們沒有我們擁有的條件;我們羨慕他國的穩定與效率,卻忽略那是長期紀律交換的結果。

也許真正需要被改變的,不只是政府,而是人民對政治的期待方式。

當監督只剩情緒,當討論只剩嘲諷,國家便永遠停留在輪替與失望的循環裡。


正,在進行。
腐,在發生。

政府,不只是統治者的樣子,也是整個社會的倒影。

所謂《正腐》,不是政府正在腐爛。
而是我們正在看見——
一個國家,如何在腐與正之間,艱難地學習成長。

而那一次坐在停車場裡的渺小與沉默,讓我最終明白:

這條路上,人民與政府,從來不是對立的兩端。

我們是同一面鏡子裡,
彼此映照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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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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