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心棲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活在一個很奇怪的時代。一場遠在千里之外的戰火，會悄悄落在一份菜單上。新聞裡說，中東在打仗，油價波動，運輸上漲，世界變得不穩定。以色列－哈馬斯戰爭 這些都是事實，但真正讓我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一場外在的戰爭，而是當這些消息一再傳進來之後，我們內在，開始發生了什麼。
那一天，我約了朋友在商場裡一間新開的素食館見面。她吃得很乾淨，幾乎帶著一種對生活的克制與選擇，所以當她說想試這間店時，我沒有多想，就把時間定在那裡。我們坐下，她翻開菜單，看了幾眼，輕輕搖了搖頭，說：「現在東西真的很貴。」那句話很輕，卻很完整，像這幾年空氣裡反覆出現的標準答案。我低頭也看了一眼那些價格，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太大的波動，那些數字對我來說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它們早就在那裡了。
在中東還沒打仗之前，在「通膨」還沒有成為每日關鍵字之前，在馬幣起起落落之前，這樣的價位，其實已經存在在這些商場裡。也許有漲，但那種漲，是緩慢的、日常的，是幾乎不會讓人驚呼的那種變化。我們依然坐著，依然點餐，依然可以把一頓飯吃完。可是她那一句「很貴」，卻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我心裡落了下來，我開始有點不確定——是她說得對，還是我看得太習慣了。
這些年，我一直都有看價錢的習慣。收入不高的時候養成的，每一次消費，我都會先看那個數字，再決定要不要繼續。久而久之，什麼是貴，什麼是還能接受，我心裡其實有一條自己的線。所以我確實看見價格在動，但那種移動，並沒有大到把我從生活裡推開。可當越來越多人開始說「現在很難活」的時候，我也會有一瞬間開始動搖，好像這個世界真的變得更艱難了。
後來我問她最近的工作。她做保險，我以為在這樣的環境下，大家手頭緊，這一行應該會受影響，她卻說沒有，反而還算穩定。那一刻，我愣了一下。如果收入沒有明顯下降，消費依然存在，餐廳依然坐滿，那我們口中反覆說的「難」，到底落在哪裡？
那幾天，我開始留意一些細節。樓下的檔口說要起價，兩毛、五毛地加，說是材料變貴了；咖啡館裡，一杯咖啡加一塊蛋糕接近三十塊，但依然有人排隊；商場裡的人流，沒有因為新聞裡的「通膨」而減少，反而更像一條穩定流動的河。我開始反覆問自己一個問題：到底是什麼，在漲？
中東的戰火確實存在，油價會上升，運輸會變貴，這些都是真的。但同樣真實的是，在沒有戰爭的時候，價格也一直在上升；當匯率回穩，價格卻很少回頭。於是我開始懷疑，我們說的「起價」，有多少來自外在的戰爭，又有多少，是來自我們內在已經被點燃的某種東西。
當一個小販對你說：「東西變貴了，所以我要起價。」這句話聽起來合理，但如果你停下來想，它其實包含很多層可能：也許成本真的上升，也許是在為未來預留空間，也許是一種自保，也或許，是在這個氛圍裡，漲價變得順理成章。但更少被問的，是另一件事——既然我們覺得貴，為什麼我們還是願意付？
如果真的那麼難，我們其實可以不消費；如果油價影響很大，我們可以改變出行方式；如果外食變貴，我們可以調整生活結構。同一個世界，其實一直存在另一種活法，但我們一邊說難，一邊維持原本的選擇。於是我慢慢明白，真正讓人無法調整的，也許不是價格，而是我們內在那一場沒有被看見的戰爭。
那一天走出餐廳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很簡單的事。油價上升，對我幾乎沒有影響，因為我不駕車，我搭捷運，有補貼，有月卡，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那一條新聞而改變。那一刻我才發現，不是所有的外戰，都會落在自己身上，但很多時候，我們卻讓它，在內在發生。我們開始焦慮，開始擔心，開始預設未來會更難，開始用「現在很辛苦」這句話，為那份不安找到一個出口。
慢慢地，外在的戰爭，變成了內在的戰爭，而那場內戰，比任何油價更真實。
所以後來，當我再聽見有人說：「現在什麼都在漲。」我會在心裡，多停一下。我會問，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感受到的，是價格，還是你內在的那一場「戰」？也許有些人，真的被壓得很緊，但也有一些時候，我們說的「難」，不是因為活不下去，而是因為我們正在和自己的焦慮對抗，而那場對抗，才是最消耗的。
而如果再往深一點看，也許會更不舒服——那份焦慮，未必是因為這一場外在的戰爭才出現的。它可能早就在生活裡，悄悄存在著，只是一直沒有名字，也沒有出口。直到有一天，新聞開始不斷告訴我們：物價在漲、世界在亂、未來不穩定，那一刻，內在原本無處安放的不安，終於有了一個合理的理由，可以被說出來。
於是我們開始說：「現在很辛苦。」
開始說：「什麼都在漲。」
開始把那份本來就存在的緊繃，交給這個世界來承擔。
但也許，真正被放大的，從來不是價格。
而是——那個我們一直沒有面對的自己。
於是我才慢慢明白，這個時代真正上升的，不只是物價，還有我們對不確定的恐懼、對未來的擔憂，以及那一場無聲卻持續進行的內在戰爭。而「戰」價這兩個字，說的從來不只是戰爭帶來的價格，而是當外戰發生時，我們是否也讓自己，無聲地捲入了那一場，早已存在的內戰。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发布于 2026-03-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