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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egemony of Realism and Fang Xiu’s Construction of History)
核心命题： 谁有权力决定什么才是“好”的马华文学？
一、 历史的守夜人：方修是谁？
如果这门课你们只记住一个人名，那必须是方修（1922-2010）。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方修就是马华文学的“司马迁”。
在1950-60年代，当大部分人都在忙着生存、忙着搞政治时，方修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没人整理，战前的马华文学就要烂在旧报纸堆里了。
那时候没有数字化，没有图书馆存档。旧报纸是用来包椰浆饭的。
方修利用他在报馆工作的便利，开始了一项这种愚公移山般的工作：他把1919年到1942年的数万篇马华文学作品，一篇篇找出来，分类、编选、写序。
最终，他编纂出了宏伟的《马华新文学大系》（共10卷）。
点评：
如果没有方修，我们今天的前四讲根本没法上。因为那些史料早就灰飞烟灭了。在这个意义上，方修是马华文学的“再生父母”。
二、 什么是“现实主义”？（在马华语境下）
但是，方修不仅仅是一个档案管理员，他还是一个批评家。
他在筛选作品时，手里拿这一把尺子。这把尺子的名字叫：“现实主义”（Realism）。
请注意，这里的“现实主义”指的不是巴尔扎克或托尔斯泰那种纯粹的写实技巧，而是一种“政治现实主义”。
在方修看来，好的文学必须符合以下公式：
好文学 = 反映社会黑暗 + 批判殖民/封建+ 替底层人民发声
如果你写胶工被剥削，写罢工流血，入选。
如果你写失恋的痛苦，写内心的迷茫，写现代派的梦呓，淘汰。
方修有一句名言，大意是：“文学必须是血汗的结晶，而不是象牙塔里的玩物。”
三、 建构出的“正统”：一条红色的线
方修通过他的《大系》和《马华新文学史稿》，成功地构建了一套“马华文学正统”。
这套正统叙事是这样的：
萌芽期： 受到五四运动影响。
发展期： 南洋色彩的发现。
成熟期： 现实主义的确立（1947年独特性论争）。
最高价值： 反殖、反封建、爱国主义。
在这种叙事下，凡是符合这条路线的（如铁抗、金枝芒），被奉为大师；凡是偏离这条路线的（如早期的唯美派、后来的现代派），则被贬低为“颓废”、“逃避现实”甚至“反动”。
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主义霸权”。 在1950年代到70年代，这套标准拥有绝对的统治力。一个年轻作家如果想在文坛立足，他就不敢写风花雪月，他必须写把锄头扛在肩上的农民，必须写握紧拳头的工人。
四、 这种“霸权”的代价
同学们，我们现在回过头来看，方修的这种建构有什么问题？
审美单一化：
为了强调政治功能，很多艺术性很差、像喊口号一样的作品被选入了经典；而很多艺术性很高、但思想“不正确”的作品被遗弃了。这导致马华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骨头（政治），没有肉（美学）。
压抑人性：
人是复杂的。人除了关心国家大事，也会有私密的欲望、莫名的恐惧、虚无感。但在方修的体系里，这些都被视为“小资产阶级情调”而被阉割了。
制造对立：
它人为地制造了“现实主义 vs 现代主义”的二元对立，好像两者是水火不容的。这直接导致了后来60-70年代激烈的文坛论战。
五、 文本细读：读一读方修的《序言》
我建议大家去图书馆翻一翻《马华新文学大系》的序言。
你会发现，方修的文笔非常犀利、逻辑严密，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会说：“某某时期的作品，因为脱离了群众，走向了颓废的深渊……”
这种判决式的语言，在那个冷战的年代，具有一种铁一般的力量。他不是在写文学评论，他是在进行历史审判。
六、 结语：不可避免的“弑父”
尽管我们指出了方修的局限性，但我必须再次强调：不要用今天的眼光去轻视前人。
方修身处的那个时代，是一个“此时此地”（Here and Now）都面临危机的时代。当警察随时会冲进报馆抓人，当朋友在森林里被杀害时，你很难要求一个批评家去欣赏“为艺术而艺术”的精致。 他的“偏狭”，是他那个时代的战斗姿态。
但是，文学终究是要发展的。
正如孩子长大后必须反抗父亲一样，马华文学要继续前行，就必须推翻方修建立的这座神庙。
就在方修努力构建现实主义大厦的同时（1950年代末），在吉隆坡，有一群受英文教育、读过加缪和萨特、喝着咖啡的年轻人，开始在《蕉风》杂志上搞起了“破坏”。
他们说：“为什么一定要写大众？为什么不能写我自己？”
这就是我们下一讲的主题：《蕉风椰雨中的实验：马华现代主义的崛起——一场迟到的反叛》。
【课后作业】
请思考：如果方修当年把那些“风花雪月”的作品也选入文学史，今天的马华文学会不会长得不一样？“筛选”历史，到底是保存了历史，还是篡改了历史？
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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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2-02
1 comment
过去的的历史没有如果，因为时间不能倒流，历史不能改写。如果觉得失去了那些风花雪月，大可以重新收集当时的报纸和文章，再来一本《不一样的马华文学》。
筛选历史，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我们的时间有限，总不能把每天的材米油盐都当成史书去读，能够被选入正史的是历史，能够活在我们个人记忆里面的也是历史。而历史，只对在乎它的人重要。